大明:亡者归来 第464节
“不仅是商贾,普通百姓若是知道两文钱能买到盐,转手运到隔壁省府就能翻几十倍。谁还会去地里种庄稼?谁还会去工坊里做工?所有人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带着全家老小,日夜守在盐局门口囤积官盐!”
方以智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透着一股洞穿人性的冷酷。
“一百二十万斤缴获的私盐,听起来很多。但在这种全民逐利的狂潮面前,连三天都撑不住!三日之内,南直隶所有皇家盐业专卖店的库房就会被抢购一空!”
“等官盐断了货,那些囤积了海量食盐的黄牛和旧盐商,就会立刻联手封锁市面。把盐价重新炒到一百文、两百文!到那时,老百姓依旧吃不起盐,而朝廷砸进去的本钱,全都会化作那些投机者的暴利!”
“皇上,这新政若是不改定价,这就是开门揖盗,自毁长城!”
方以智的剖析,没有夹杂一句儒家的道德说教,竟然全是后世的资本逻辑和市场供需规律。
他看透了商品在极端价格差之下的虹吸效应。朝廷的超低定价,如果不加以限制,就会成为投机资本最肥美的猎物。
王体乾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方以智描述的画面太真实,也太可怕了。一旦官盐被抢空,朝廷的威信扫地,这场轰轰烈烈的盐政改革就会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朱由校静静地听完方以智的陈述,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以智,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朕把户部清吏司交给你,没有看错人。”
朱由校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方以智的面前。
“资本逐利,如水就下。差价所在,即是贪婪所在。这道理,朕知道。”
方以智一怔。
“皇上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定这等违背商道的底价?如今西山的新式提水机与滩晒法尚未在全国铺开,产能还没有到可以敞开供应天下的地步。咱们手里的存货,根本扛不住这种挤兑!”
“所以,朕带了一个人来。”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大堂后方的屏风。
“毕尚书,出来吧。”
方以智猛地回过头。
屏风后,转出一个穿着正二品绯色锦鸡补服的老者。
户部尚书,也是方以智的老师,毕自严。
这位掌管着大明帝国钱粮大计的老臣,竟然不知何时,秘密抵达了扬州!
毕自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绸。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堂前,向朱由校躬身行礼。
“老臣毕自严,参见皇上。”
“免礼。”朱由校抬了抬手,“给方主事看看,咱们拿什么去堵那些投机商的嘴。”
毕自严转过身,面对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门生。
他没有多言,伸手揭开了托盘上的红绸。
托盘里,摆放着的不是金银,也不是账册。
那是十几本巴掌大小、用牛皮纸做封皮、内里用细密棉线装订的折子。
折子的封面上,印着大明皇家银号的飞龙纹章,正中写着三个端正的楷书大字:
【存取折】。
方以智眉头微皱,拿起其中一本存折,翻开内页。
内页的纸张,用的是与皇家银票同等规格的无酸防伪纸。
第一页上,清晰地印着一系列空白的表格。
姓名:__________
籍贯:__________
黄册编号:__________
印押:__________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被划分成了细密的网格。
网格的抬头,除了常规的“存入”、“支取”、“结余”之外,在最边缘的角落里,赫然多出了一栏:
【官盐支领额度】。
方以智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瞬间将这本小小的存折与大明朝的盐政、户籍、金融体系串联在了一起。
“部堂……这是……”方以智的声音发颤。
毕自严看着方以智,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透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深沉。
“这是皇上在离京前,命内务府和皇家银号日夜赶工,首批印制出来的三十万本实名存折。”
毕自严拿起一本存折,在手中展开。
“方以智,你怕天下商贾雇佣闲汉去抢购官盐。皇上的法子,是给这官盐,加上一把只有朝廷才能打开的锁。”
毕自严的声音在大堂内掷地有声。
“自新盐政推行之日起,大明皇家盐业专卖店,不认现银,不认铜钱!”
“凡购买两文钱底价官盐者,必须凭皇家银号出具的这本实名存折!没有存折,纵然你搬来一座金山,也休想从官盐铺子里买走一粒盐!”
方以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认现银,只认存折!
这等于是彻底切断了旧有商贾用资本优势去横扫市场的可能。你手里有几万两银子又如何?官盐铺子根本不收你的钱!
“可是部堂。”方以智迅速找到了这套体系的盲点,“若是那些盐商黄牛,花钱雇佣城中的百姓,用百姓的名字去银号开立存折。然后再让百姓拿着存折去代买官盐,这该如何防范?”
“限购。”
朱由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他走到方以智身边,手指点在存折上那个【官盐支领额度】的网格里。
“凭折买盐,绝非敞开供应。”
“皇家银号在办理存折时,必须核对户部最新的黄册户籍。一户一本。无论这户人家有多少口人。”
“每一本存折,在三个月内,最多只能购买五斤平价官盐。每买一斤,盐局的书办便会在这存折的网格内盖上印戳,并划扣额度。”
朱由校的目光锐利如刀。
“五斤盐,足够一户五口之家的寻常农户,在三个月内满足日常的体能消耗。但对于那些想要囤积居奇的商贾来说,五斤盐,连一艘沙船的船底都铺不满!”
方以智呆立当场。
实名制。
限购。
户籍绑定。
这三个后世司空见惯的名词,在此刻的大明朝,却组合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挤兑高墙。
方以智的脑海中,瞬间推演出了这套体系运转后的恐怖景象。
商贾们想要囤盐?可以。他们必须去雇佣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让老百姓去银号排队开户,再拿着存折去盐铺里一斤一斤地买。
可是,大明朝的老百姓,谁家不需要吃盐?
百姓自己三个月的额度才五斤,这五斤盐是他们下地干活、保住性命的根本。他们自己都不够吃,谁会为了一点跑腿费,把自家的救命盐额度卖给黄牛?
就算有极少数走投无路的赌徒或者闲汉愿意出卖额度,那种零星的、几斤几斤的收购量,根本无法形成足以冲击市场的规模。而雇佣这些闲汉的人力成本,加上极其繁琐的交易流程,会直接将黄牛的收购成本拉高到一个无法承受的地步。
“皇上……此法……”方以智的手指紧紧捏着那本存折。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经济的理解已经走在了这个时代的最前沿,但此刻,面对这套将金融、户籍、物资配给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国家统制经济模型,他感到了由衷的敬畏。
“此法一出,不仅绝了投机商的活路。更是将全天下的百姓,硬生生地绑进了皇家银号的门槛里!”
方以智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极致的狂热。
“老百姓要吃两文钱的平价盐,就必须去皇家银号开立存折。为了方便买盐,他们必然会将手里的铜板、碎银存入银号的账面上。那些平日里藏在床榻下、瓦罐里的民间散碎银钱,将通过这本小小的存折,如百川归海一般,全数汇聚到朝廷的国库里!”
“而且,就算黄牛们想要赚取官盐和私盐间的差价,一时半会也无计可施!”
“因为,现在几乎整个江南的私盐,都在我们手中!”
朱由校用两文钱的盐,不单单是为了收买民心,他是用这等无法抗拒的生存必需品,强行完成了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金融下沉。
他把国家资本的触角,插进了大明朝每一个村落、每一户农家的米缸旁边!
“你算得不错。”
朱由校坐回太师椅上。
“新式制盐法,要在各省全面铺开、形成足以供应天下的产能,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这三个月,是新旧交替最危险的真空期。但有了这本存折,有了这‘一户五斤’的限购令。”
朱由校指了指毕自严带来的那个托盘。
“皇家银号先期在南直隶准备了三十万本存折。按照一户五斤的极限量计算,三个月,南直隶的官盐消耗顶天也就是一百五十万斤。”
“咱们手里捏着从宝应湖缴获来的一百二十万斤现货,加上扬州盐场旧有锅灶的尾货。”
“足够撑过这三个月!”
朱由校的拳头在御案上重重一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