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67节
“这江南的商人,脑子确实好使。”朱由校放下粗瓷碗,语气平缓,“懂得利用资本的规模优势去冲垮朝廷的统购统销。可惜,他们遇上了朕。”
他转头看向赵亮。
“去吧。既然他们已经冒了头,西厂的刀也该见见血了。茶楼上的那几个管事,顺藤摸瓜。家里地窖有多少银子,就抄多少银子。”
“臣遵旨。”赵亮起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
盐业专卖店门外。
百姓在经历了短暂的极度恐惧后,慢慢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那具被拖走的尸体,再看看旁边皇家银号门口那块写着“免费开户,核对黄册”的告示牌,以及那些端着枪、面无表情的西厂番子。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些平时杀人不眨眼的番子,今天杀的不是他们这些穷苦百姓,而是那些平日里欺压他们、企图抢空食盐的恶霸。
没有了恶霸的插队,没有了黄牛的抢购。
街道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一名抱着孩子的瘦弱农妇,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刚刚在隔壁银号排队办理、盖着大印的存折,怯生生地走到柜台前。
这存折是她用家里唯一的一张黄册户籍换来的。
文书接过存折,核对了上面的名字与籍贯。
“买多少?”文书的声音不再如刚才宣读规矩时那般严厉。
“买……买一斤……军爷,俺只有两文钱……”
农妇摊开满是老茧的手。手心里,躺着两枚被汗水浸得发黑、边缘已经磨损的铜钱。这是她当掉了一支破发簪才换来的。
文书没有说话,他将两枚铜钱扫入旁边的钱箱。
随后,他拿起一个铁勺,转过身,从背后的一个巨大木桶里,舀出满满一斤雪白细腻的精制海盐。
这些盐没有掺杂半点泥沙,白得像冬日里的初雪。
文书用厚实的牛皮纸将盐包好,递给农妇。
随后,他拿起朱红色的印章,在存折的第一个网格里,盖下了一个清晰的红戳。
“拿好。三个月内,你家还能买四斤。”
农妇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盐包。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包盐,比她过去花三十文钱买的泥沙私盐,还要白,还要细。没有涩味,只有纯粹的咸。
她把盐包紧紧地贴在胸口,生怕被人抢走。怀里的婴儿闻到了咸味,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纸包的边缘。
走出铺子的那一刻。
农妇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朝着北方,也就是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触碰在冰冷的石面上。
“皇上万岁……青天大老爷啊……”
农妇的哭声,不再压抑,而是带着一种宣泄了半生苦难的嘶哑。这哭声像是引燃干柴的火星,落在了这片被压榨了数百年的土地上。
排在后面的百姓们,看着那实打实的白盐,看着只要两文钱的价格,看着那些保护他们买盐的火枪。
眼中的恐惧彻底被一种狂热的感激所取代。
他们自发地排起长队,没有人再拥挤。一个接着一个,向着皇家银号的大门涌去。
“皇上万岁!”
一个老者跪在街边,老泪纵横。
整条钞关大街,呼啸着海啸般的山呼万岁声。
这,就是朱由校的底气。
半个月后。
扬州城,盐运使衙门后院。
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三人围坐在一张青石圆桌旁。头顶的葡萄藤洒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摆着三本厚厚的册子。
第一本,是两淮盐场全面停工旧有锅灶、开始安装西山机械的进度呈报。
第二本,是二十万多余灶户转入内务府工程局、天雄军募兵点的安置明细。那些被释放的生产力,正源源不断地投入到大明帝国的基础建设中。
第三本,也是最重要的一本,是皇家盐业总局挂牌后,第一批机器制盐的出厂定价核算。
方以智翻开第三本册子,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机械制盐的成本,低得令人发指。”方以智的眼中闪烁着对工业化力量的敬畏,“煤炭从大同运来,加上折旧费和工人工钱。一斤粗盐的本钱,不到一文钱。”
方以智抬起头,看向顾炎武和黄宗羲。
“按照皇上的旨意,出厂价定为一文半。各地皇家银号分号作为集散中心,允许民间散商拿银票批发,但零售价,全国各地,绝不许超过两文钱一斤。”
“超过两文钱的。”赵亮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处,暗红色的贴里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声音幽冷,“西厂的番子会去请他们全家喝茶。”
顾炎武深吸了一口气。
两文钱一斤。
在此之前,最偏远的州县,一斤粗盐能卖到一百多文。
这等于是把盐价生生砍掉了九成九。
“这消息一旦在全国公布。”黄宗羲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天下百姓,皆会视皇上为再生父母。大明朝的民心,算是彻底稳如磐石了。但……”
黄宗羲看向方以智,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政治命题。
“盐税没了。朝廷放弃了这块最大的蛋糕。国库的亏空,大军的军饷,怎么填?”
方以智没有慌乱。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份另外拟定的草案,平铺在桌面上。
“盐不收税。但商要收税。”
方以智的手指点在草案上。
“朝廷已经放开了海禁,现在又有东海舰队在南洋护航。江南的丝绸、瓷器,源源不断地运出去,换回西洋的白银和香料。”
“我准备联合户部毕部堂,正式向内阁提议,废除旧有的三十税一的农业税制。实行‘关税与商税为主’的新税法。”
“凡出海贸易的船只,按货物价值抽一成关税。凡国内大宗商品流通,设立交易税。皇家银号的汇兑,抽取千分之五的火耗。”
“盐价降下来了,百姓不用把所有的血汗钱都花在买盐上。他们手里有了闲钱,就会去买布、买肉、买铁器。”
“西山兵工厂出产的农具,江南织造局出产的布匹,就有了销路。工厂的规模会越扩越大,招的工人会越来越多。”
“商业一旦繁荣,朝廷从这些商品流通中收取的商税和关税,将远远超过那几百百两带血的盐税。”
“这,才是真正的藏富于民。也是大明帝国走向强盛的终极底气。”
顾炎武与黄宗羲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荡。
第301章 奴婢是皇爷的一条狗
傍晚的风自宽阔的长江江面平推而来,顺着城墙的灰砖垛口灌入应天府错综复杂的街巷,将一白天的闷热与躁动吹散了大半。
秦淮河畔,华灯初上。
这条绵延十里、水网纵横的内河水系,承载了大明两百年的风花雪月与纸醉金迷。
在这条河上,流淌着的从来都不是水,而是从江南数以万计的机工、佃农、灶户身上榨取出来的民脂民膏。
河面上,精雕细琢的画舫首尾相连,船头的红木桨缓慢地拨动着水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哗水声。
雕花的木窗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琵琶的弦音与江南丝竹的乐声混杂着女子娇软的唱腔,顺着涟漪向两岸荡漾开来。
岸边的青石板路上,穿着罗绮的富商、头戴方巾的士子摇扇慢行,脂粉气混杂着上等陈酿的酒香在空气中发酵。
在过去,这里是士大夫与盐商巨贾们心照不宣的销金窟,是他们编织权力与金钱网络的私密后花园。
但如今,在这些脂粉气极重的画舫与酒楼之间,却突兀地嵌进了一些不属于这里的、极具国家暴力色彩的硬朗事物。
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明皇家银号”巨大牌匾,高高挂在原先金陵最大一家当铺的门楣上。
那家当铺的东家,在半个月前因涉嫌煽动机工罢工,被西厂番子抄没家产,男丁全数押解去了西山煤矿。
两名身穿深蓝色罩甲的天雄军退伍老卒,端着上了三棱刺刀的天启二式后装燧发枪,犹如两尊生铁铸就的门神般分立在银号大门两侧。
老卒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下颌紧绷,手里的火器在两旁红纱灯笼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敬畏的金属光泽。
他们身上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硝烟味,与周遭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却又蛮横地宣告着大明帝国新秩序的降临。
相隔不远,便是新挂牌的“大明皇家盐业专卖店”。
哪怕是入夜时分,铺子外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穿着短打的脚夫、挽着竹篮的农妇、甚至有推着独轮车、脊背佝偻的老叟,手里捏着印有紫铜丝防伪水印的存折,井然有序地向前挪动。
没有人敢插队,也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因为就在街角,站着三名挎着长刀的巡检,他们同样是刚退伍不久的百战老兵。
朱由校负手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穿着一件毫无纹饰的石青色杭绸直裰,头上戴着一顶寻常富家翁常戴的六合一统帽。
他的步履从容,视线在两岸的商铺与排队的人群中平缓地游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