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76节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身穿明朝服饰、面容沧桑的老者。
此人是巴达维亚当地华人聚居区的甲必丹,苏鸣。
“侯爷,这就是苏甲必丹手底下的华人劳工送出来的图纸。”
李千秋指着图纸上的线条,语速平稳。
“红毛鬼把整座城分成了两半。东岸是核心,棱堡里有总督府、兵营和存放火药的库房。西岸全是修船的船坞和卸货的栈桥。两岸中间只有三座石桥相连。”
苏鸣上前一步,恭敬地作了个揖。
“将军。红毛鬼防备极严,城堡南边虽然是扩建的市政厅和广场,但再往南就是万丹和马打蓝两国的地界。中间隔着一片方圆几十里的烂泥林子,瘴气熏天。他们笃定大军无法从南边陆路过来,所以重炮全架在面朝大海的北面城墙上。”
郑芝龙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
他抓起案头的一支炭笔,在图纸的东岸棱堡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黑圈。
“难啃。”
郑芝龙吐出两个字。
“本侯打了一辈子战,没见过修得这么厚的城墙。”他扔下炭笔,“城墙外面全是用烂泥和三合土堆出来的斜坡。咱们的舰炮打出去的实心铁弹落在斜坡上,直接就陷进泥里了,连个响都听不见。炮门位置又高,咱们在海面上仰射,根本够不着他们藏在城墙后面的兵营。”
舰炮的平射弹道,在面对这种专门为了克制火炮而设计的星形棱堡时,物理上的破坏力被最大程度地削弱。
如果不进行仰角射击,根本无法对城墙内部的建筑造成有效杀伤。
郑芝龙转头看向李千秋,目光中透着果决。
“海战打到海岸线,水师的活儿就干完了。攻坚拔寨,得靠步卒和攻城重器。李千秋。”
“卑职在。”
郑芝龙从书案下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加急军报,用火漆封死,递到李千秋的面前。
“你带上这份军报,还有苏甲必丹画的堪合图,即刻乘坐蜈蚣快船,借着南风,赶赴广州行辕。”
“告诉顾大人、黄大人和方大人。本侯已经把红毛鬼的港口封死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但要敲碎这个乌龟壳,我需要西山兵工厂的重型臼炮,需要能在烂泥地里结阵冲锋的步卒!”
李千秋双手接过军报,塞入怀中贴身放好。
“卑职明白。定将侯爷的信分毫不差地送到广州!”
半个时辰后,一艘狭长的蜈蚣快船从大明舰队的阵列中悄然驶出,借着夜色与洋流的推力,犹如一条黑色的游蛇,向着大明帝国的南大门疾驰而去。
广州府,大明皇家南下剿夷总督行辕。
盛夏的岭南,骄阳似火。
广州港内外,帆樯林立,无数悬挂着大明龙旗的平底沙船、广船在江面上往来穿梭。
码头上,数以万计的民夫喊着号子,将一箱箱沉重的军需物资、弹药、以及从北方内陆通过水网转运而来的军工器械卸载装船。
行辕正堂内,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三人,分据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案三面。
方以智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炭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
“江南商贾认购的拓海公债,后续的五十万两现银已经全数解入广州库房。水师后续的粮饷补给,至少能支撑半年。两广总督衙门调拨的防潮油布、药材也已经入库。”
黄宗羲抬起头,目光落在悬挂在屏风上的南洋堪合图上。
“戚金将军率领的五千义乌兵,昨日已经抵达广州城外大营。这批兵源在江南平乱时见过血,适应南方的湿热气候。加上在西山受过训练的炮营,陆战的底子有了。”
顾炎武站在长案的最前方,他身上那件青色官服被汗水浸透了后背。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放在巴达维亚的位置。
“火炮。攻城必须用高仰角的火炮……”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行辕的门槛被跨过,李千秋身上的衣服凝结着大块的白色盐霜,大步走进正堂,单膝点地。
“卑职李千秋,奉镇海侯之命,呈递巴达维亚前线军情!”
李千秋从怀中掏出那份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军报与堪合图,双手呈上。
顾炎武接过军报,一把扯开火漆。
黄宗羲与方以智迅速围拢过来。
羊皮纸上的巴达维亚布防图被平摊在长案上。
“吉利翁河,东西两岸,星形棱堡。”顾炎武的手指顺着郑芝龙画下的黑圈移动,“红毛鬼把防御重心放在了面朝大海的北侧。城墙外倾,舰炮平射无效。”
黄宗羲看着图纸南侧的标注:“南面是丛林溪流,有万丹和马打蓝国的土著。他们防备松懈,以为大军无法从陆路逾越。”
方以智的视线在图纸的比例尺上快速换算,随后抬起头。
“打这种坚城,要用重炮。”
顾炎武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向站在一旁的传令官。
“工部从西山调配的三十门重型臼炮,到哪里了?”
“回大人的话,昨日已经抵达码头,正在装船。”
顾炎武点了点头。他抓起桌上的一支朱砂笔,在羊皮纸上的巴达维亚西岸与南侧丛林,画下两道鲜红的箭头。
笔尖停留在图纸上,红色的朱砂与黑色的墨线交织在一起。
方以智手里握着一根炭笔,另一只手在算盘上快速拨动。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不行,不能硬打。”
方以智将炭笔搁在砚台边,直起腰,手背抹去额头上的一层细汗。
他看着堪合图上那个代表巴达维亚城堡的星形黑圈,摇了摇头。
“我盘算过了。这仗,硬打不划算。”
顾炎武与黄宗羲站在长案两侧,视线汇聚过来。
方以智指着图纸上的数据,语速极快:“苏甲必丹带回来的图纸标得很清楚。红毛鬼的巴达维亚城堡,比郑侯爷在台湾打下的热兰遮城,规模大了三倍不止。其棱堡外墙的厚度、倾角,完全是为了防御舰炮平射而修筑的。”
“三十门西山新铸的重型臼炮,确实是破城的利器。但你们看这里——”方以智的手指移向城堡西岸的港口区,“西岸地基全是红泥滩涂,要构筑能承受臼炮后坐力的炮台,极耗时日。红毛鬼在城内驻扎了至少两千名装备精良的火绳枪正规军,外加数千名土著雇佣兵。”
“戚金将军带来的五千义乌兵,虽然是精锐,但初到南洋,水土不服是必然。若是强行构筑炮台、正面攻城,红毛鬼居高临下,火枪齐射。加上丛林里的瘴气和疟疾,这五千人,至少要折损三成以上。”
方以智摇了摇头。
“三成伤亡,就是一千五百条人命。陛下说过,大明将士的命金贵,我们不能拿去填红毛鬼的烂泥坑。”
顾炎武双手撑在桌面上,没有反驳。
人命,是战争成本中最昂贵的一环。
“方年兄算得极是。”黄宗羲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堪合图的东岸核心区。
“《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巴达维亚既然是个难以撼动的乌龟壳,那咱们就不能硬砸。”
“红毛鬼在巴达维亚虽然耀武扬威,但他们的人口结构畸形到了极点。两千多名真正的荷兰人,却统治着城内外上万名华人劳工,以及数倍于此的爪哇土著奴隶。城墙是华人修的,甘蔗是土著种的。红毛鬼不过是拿着鞭子的监工。”
“郑侯爷的舰队已经彻底封锁了海面。巴达维亚成了一座孤岛。不出半月,城内的粮食和物资必然吃紧。到了那时候,红毛鬼为了保全自己,一定会克扣华人与土著的口粮,甚至会大肆屠杀以节省粮食。”
“我们在这个时候,派锦衣卫的暗探和苏甲必丹的人,秘密潜入城中。串联那些濒临绝境的华人劳工,散发朝廷的兵器。”
黄宗羲手掌在图纸上猛地一按。
“等到城内断粮、军心大乱之时,内应骤起,四处放火。红毛鬼的棱堡防的是外敌,内部却空虚无比。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从内部瓦解这座坚城!”
黄宗羲的计划抛出,行辕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方以智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从兵法上看,这是标准的“伐谋”。
利用敌人的内部阶级矛盾与种族矛盾,从内部攻破堡垒。
成本极低,且能最大程度保全大明远征军的实力。
“黄年兄此计,确实深得兵法三昧。”方以智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炎武,却直起身子。
他走到旁边的茶几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他没有喝,而是端着茶杯走回长案前。
“黄年兄的伐谋,精妙。”顾炎武看着黄宗羲,“但年兄漏算了一点。”
“红毛鬼是强盗,强盗到了绝境,是没有底线的。你指望城内的华人劳工暴动,但那些劳工手里只有锄头和铁锤。红毛鬼的火绳枪一旦调转枪口,对着城内手无寸铁的华人进行无差别屠杀,内部的暴动撑不过半个时辰就会被血洗。”
“大明跨海远征,是为了立威,是为了保护大明的子民。若是为了攻城,导致上万华人被红毛鬼屠戮殆尽,这巴达维亚打下来,又有何意义?”
黄宗羲的眉头皱起,他知道顾炎武说的是实情。
一旦暴动失败,荷兰人绝对会展开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这在历史上,西方殖民者没少干过。
“那依顾年兄之见,这乌龟壳该怎么敲?”黄宗羲反问。
顾炎武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视线从被茶水浸湿的东岸城堡移开,一路向下,越过吉利翁河,落在了堪合图最南端那片用绿色颜料涂抹的广袤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