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35节
全都要被抄家灭族。
更绝的是那条“凡辞官者,一律由厂卫彻查”。
这意味着,你只要敢用“挂冠求去”来抗议新政,就等于主动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西厂的断头台上。皇上根本不吃法不责众那一套。你敢辞官,皇上就敢顺理成章地抄你的家,用你地窖里的黑钱去填补国库。
皇上巴不得你们辞官,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挥动屠刀。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先前那种为了捍卫道统、慷慨赴死、动辄辞官的虚伪悲壮,在这套手段面前,碎成了一地齑粉。
千户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杭州知府李正。
“诸位大人。”
千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浓浓的嘲弄。
“是想留下来,安安分分地打算盘、学量地,争取三个月后考个及格。”
“还是想脱了这身绯色的官服,去西山的矿井里,抡着镐头挖煤?”
“皇上宽仁,给了你们自己选的余地。李知府,你刚才说,你要挂冠?”
李正的双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他看着千户腰间那柄散发着火药味的短铳,看着那十二把随时可以击发的连弩。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四千多亩良田被收走,全家老小被戴上镣铐押解去西山的惨状。
“下官……”
李正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顶被他自己扔掉的乌纱帽,用颤抖的双手重新戴回头上。
“下官……一时糊涂……下官……下官这就回去温习《记账法》……”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跌在太师椅的边缘,面如死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没有任何人去嘲笑他。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做着同样的选择。
郑元勋坐在主位上,面皮抽搐。他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书页。
他缓缓弯下腰,将那本画满了几何图形的《田务要例》,一本一本地,捡了起来。
一场在全国文官系统中蔓延的痛苦重塑,就此拉开帷幕。
大明帝国的官场,历经两百年的繁衍生息,早已形成了一套固若金汤的生存法则。
在这套法则里,官员的升迁贬谪,看的是座师门第,拼的是文章辞藻,讲究的是“垂拱而治”与“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至于钱粮刑名、河工水利,那是下贱的胥吏才去操心的杂务。县太爷只需高坐明堂,端着茶盏,念两句“教化万民”的空话,底下的亏空自然有粮长和里甲去乡间盘剥填补。
但现在,朱由校用两本粗糙的册子和一道圣旨,将这口巨大的温水煮青蛙的铁锅,直接砸了个粉碎。
更让全天下十万文官感到肝胆俱裂的,不是这两本犹如天书般的账册与法典,而是随同圣旨一起通过锦衣卫暗线散布到各省州县的一个确切消息:
京师西山外围,八千名从底层胥吏、破落账房、退伍伤残老兵中选拔出来的“基层干事”,正在接受朝廷最高强度的封闭集训。
这八千人,不学四书五经,专攻算账量地。
三个月后,只要这八千人通过考核,就会被立刻分发到两京十三省的每一个州府县衙。
这是什么?
这是皇帝悬在所有文官头顶的八千把铡刀!
以往,文官们敢于用“挂冠求去”来要挟皇权,笃定的是朝廷科举取士名额有限,离了他们这些饱学之士,大明的官僚机器就会瘫痪。
但现在,皇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大明朝不需要会写文章的才子,只需要会打算盘的掌柜。你们不想干,你们嫌辱没斯文,西山大营里有八千个预备役,正随时准备抢过你们头上的乌纱帽,坐上你们的太师椅!
这种随时会被其他人替代的危机感,瞬间击穿了所有士大夫的清高与傲骨。
生存的恐惧,彻底压倒了对道统的坚守。
从江南水乡到西北黄土高原,两京十三省的每一个衙门里,昔日那种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品茶清谈的雅致景象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算盘珠碰撞声,和官员们因为解不开一道算数题而发出的抓狂咒骂。
为了应付三个月后的那场生死大考,为了保住屁股底下那把象征着特权与财富的交椅,官员们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脸面。
南直隶与浙江,历来是大明朝文风最盛、科甲最繁的理学重镇。
但在这道新政旨意下达的第三天,杭州城内的文房四宝铺子迎来了开朝以来最诡异的一场抢购潮。
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无人问津。
所有的官员、幕僚,甚至是在家丁忧待选的举人,都在疯狂地搜刮一样东西——算盘。
杭州城内,算盘的价格在短短三天内翻了五倍。
一把最劣质的木珠算盘,从原先的几十文钱,被炒到了二两白银。
即便是这样,依然供不应求。城外的木匠铺日夜赶工,连打家具的硬木都被锯成了算盘珠子。
洛阳纸贵,变成了杭州算盘荒。
伴随着算盘价格飙升的,是一场奇观。
那些原本在衙门户房里地位最低下、见了七品县令都要磕头跪拜的老吏,以及在商铺里给东家做假账的积年老账房,突然之间成了整个官场最炙手可热的座上宾。
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规矩,在算术题面前失效了。
因为朝廷的考核标准里写得明明白白,不考文章,只考实务。
你二品布政使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若是龙门账做不平,隐匿的田亩算不对,三个月后一样要被扒了官服送去西山挖煤。
在这场关乎身家性命的内卷中,没有人敢托大。
甚至,同僚之间、上下级之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猜忌与防备。
一个州府的知府,赫然发现自己的同知(副手)竟然花重金从徽州请来了一位精通复式记账法的大朝奉,日夜在后堂秘密补课。
知府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若是三个月后的大考,同知过了,自己没过,那空出来的知府宝座,岂不是顺理成章地落入这个副手的手里?
这种“别人在学,我若不学就会被淘汰”的囚徒困境,逼着每一名官员陷入了疯狂的自我压榨。
衙门里再也没有了上下尊卑的寒暄,每个人看同僚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抢夺自己饭碗的死敌。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后堂。
夜漏已深,堂内点着十几支明如白昼的儿臂粗牛油巨烛。
郑元勋坐在宽大的花梨木长条桌前,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完全失去了封疆大吏的威仪。
坐在他对面教课的,是杭州城最大的丝绸商行里的首席老账房。
这名老账房平日里若是见到县令的轿子,都要远远地跪在泥水里磕头避让。
但此刻,他却板着脸,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指点账目的竹条,毫不客气地指着郑元勋面前铺满草纸的账本。
“藩台大人,您这笔‘龙门账’,又做平错了。”
老账房的声音干瘪,没有半点逢迎,甚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他用竹条重重地敲击着草纸上的一个数字。
“大人您看。进项,是太仓拨发的两万两赈灾银;出项,是购买米粮。这账面看似一进一出,对上了。但您忘了扣除沿途的车马水脚费,还有入库时的火耗折色!”
老账房拿着毛笔,在旁边快速列出一排数字。
“这中间差了四百五十两的空缺。钱去哪了?若是按朝廷新发的《刑律要例》,账面亏空超过百两,无法溯源,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西厂的番子查账,可不管您是不是二品大员,他们只认这账本上最后的一笔结余!”
郑元勋盯着那几个错位的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能倒背如流《左传》,能用最华丽的骈文写出歌功颂德的青词,但这复式记账法里的借贷关系、折旧核算,就像是一团长满了倒刺的乱麻,死死缠住了他年迈且早已僵化的思维。
“这……这水脚费和火耗,历来不是应当由地方州县自行向里甲摊派吗?为何要算在太仓下发的本金里?”郑元勋喘着粗气,试图用以前官场上两百年不变的潜规则来解释。
老账房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敲了敲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明皇家银号复式记账法初阶》。
“大人,那书上第二卷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新政之下,免除天下农税。既然免了农税,就再也没有地方摊派一说!谁敢向下摊派一文钱,就是抗旨谋逆!”
老账房压低了声音。
“一两银子从太仓出来,花在了什么地方,路途上损耗了多少。必须笔笔见账,左右两栏的‘收’与‘付’,必须完全抹平。没有‘摊派’二字,也没有‘大约’、‘似乎’。账对不上,就是贪墨。”
郑元勋一把将手里的毛笔拍在桌上,长叹一声,痛苦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懂了。
皇帝这是要彻底剥夺他们这些地方官所有的模糊操作空间。
用这些严密的、环环相扣的账目表格,把他们手里的权力关进铁笼子里。
以后做官,不再是牧民的父母,而是一个个替国家核算成本、执行指令的算盘珠子。
“大人,继续吧。”老账房没有给郑元勋喘息的机会,将算盘推了过去,“距离大考只剩两个月了。您的同知大人,可是连夜从苏州请了三个算账先生,听说已经把《田务要例》里的畸形地块换算法背熟了。”
这句话犹如一剂猛药,瞬间让郑元勋精神了起来。
若是自己这个布政使落榜被押去西山挖煤,而底下的同知考过了,那浙江的藩台大印,立刻就会易主。
郑元勋咬紧牙关,双手颤抖着摸向算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堆枯燥的数字上。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深夜的布政使司后堂内,再次密集地响起。
同样的一幕,在大明朝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品级的官员身上上演。
山东,济南府。
初夏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