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80节
丁修喃喃自语。
他曾以为杀人就是一刀砍下脑袋,那是痛快。
但他现在才明白,那种不流一滴自己的血,却让几千万人为了几石粮食互相砍杀,将一个国家连皮带骨头榨干的手段,才是真正的让人毛骨悚然。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绞杀中,大明的工业齿轮获得了无穷无尽的动力。西山的高炉烧得更旺,江南的织机转得更快。
而这片岛国,将在自相残杀的血泊中,慢慢枯萎,直至变成一具彻底被榨干的干尸。
第335章 大明皇家藏书楼(今日两更)
视线从血雨腥风的东海拉回大明的心脏。
顺天府,大明门以东。
这里是正阳门内寸土寸金的棋盘街地界。
自大明迁都北京以来,此地便是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衙门交汇的核心,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向来是达官贵人与各地豪商互通有无的销金窟。
然而,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棋盘街最中心的那片占地数十亩的黄金地段,被一圈高达两丈的厚重原木围挡死死封锁。
围挡之内,日夜不息地传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与夯土声。
一座庞然大物,就在这半年的光景中,以一种违背了传统土木工匠认知的速度拔地而起。
整整五层楼高。
地基不是用糯米汁混着三合土夯填,而是由西山皇家重工业总局调拨的特标水泥,混着粗砂与碎石深浇夯实。
墙体砌着在西山砖窑里烧得透透的暗红色砖块,内里贯穿着拇指粗细的螺纹钢筋。
这等由近代工业产物筑成的骨架,外层却包覆着华夏古法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巨大的歇山式屋顶上,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
在初冬的阳光下,琉璃瓦折射出刺目的光晕,极尽华丽堂皇。
粗大的金丝楠木廊柱刷着朱红大漆,柱础雕刻着繁复的狻猊与祥云纹路。
这座楼太高,太大,太奢华了。
它就像一头披着古典鳞甲的巨兽,蛮横地盘踞在京城的正中央,将周围那些低矮的民居、灰扑扑的商铺乃至不远处的各部衙署,压得抬不起头来。
自打这楼破土动工那天起,京城官场里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
没人知道这座耗费了海量精钢、水泥和名贵木材的高楼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外围负责把守的,清一色是穿着深蓝色罩甲的天雄军退伍老兵,擅自靠近围挡十步者,直接火枪上膛警告。
未知,催生了恐惧,也催生了文官集团最擅长的道德揣测。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敬之坐在自家的书房里。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干硬的雪粒砸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钱敬之没有用内务府新近向京城富户推销的那种水暖生铁管,他嫌那东西带着一股子西山窑区里出来的匠人匠气,有辱斯文。
他依然守着那个雕花的黄铜火盆,盆里烧着造价昂贵的无烟银丝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阿房出,楚人一炬。”
钱敬之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搁在汝窑笔洗边缘,胸膛剧烈起伏。
他对着坐在客座上的同年——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赵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痛心疾首的悲愤。
“皇上这两年,武功确实鼎盛。平了辽东,灭了爪哇,如今又在倭国抢回了那几百万两的现银。这太仓和内帑是充盈了,皇上想要什么有什么。”
钱敬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吹得他颌下的胡须胡乱飞舞。
他指着窗外远处,那座在风雪中隐约可见的五层高楼轮廓。
“可你看看!你看看那是甚么!”
“在正阳门这等通衢要道,天子脚下!耗费无数精钢水泥,去起一座五层高楼!雕梁画栋,穷极奢华。这不是给自己盖的享乐行宫是什么?这不是大明朝的阿房宫是什么?”
钱敬之转过头,双目圆睁,眼底满是卫道者的痛楚。
“有了几个钱,便开始大兴土木,沉迷于声色犬马。古往今来,多少雄才大略的君主,都是在武功极盛之后,倒在了这‘骄奢淫逸’四个字上!前隋炀帝修大运河、建江都宫,何等威风?最后落得个缢死江都的下场!这高楼,就是大明由盛转衰的亡国之兆啊!”
赵维咽了口唾沫,四下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钱敬之身侧。
“钱兄慎言。”赵维的脸色有些发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厂卫的耳朵长。皇上如今手里捏着西山的火枪,捏着皇家银号的银子。前阵子朝堂上,四十几个因为矿税仗义执言的同僚,是怎么掉的脑袋,钱兄难道忘了?别说盖座楼,皇上现在就是把半个京城拆了重建行宫,内阁那几位老大人也不敢崩半个‘不’字?”
“食君之禄,死谏乃文臣本分!”
钱敬之猛地一拂衣袖,走到书案前,双手拿起案头那份刚刚写就、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奏疏。
奏疏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谏大兴土木疏》。
“我这道折子,引经据典,字字泣血。明日一早,便递进通政司!”
“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就算惹得龙颜大怒,被厂卫抓进诏狱,我也要劝谏皇上收回这等奢靡的兴作!文死谏,武死战。只要能唤醒皇上,我钱敬之的名字,便能光耀青史,配享太庙!”
赵维看着钱敬之那张写满大义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夜深,宵禁的鼓声敲过。
长安街上空无一人。顺天府的青石板路面被白日的雪水冻结,覆上了一层坚硬的黑冰。
子时二刻。
从西直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重且密集的车轮滚动声。
这不是寻常的马车,这是西山重工业总局特制的四轮重载运货车。
车轮外圈包着厚实的生铁,碾压在冰冻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隆隆”闷响,连带着街道两侧的房屋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整整三百辆四轮马车,在两千名大汉将军和东厂番子的严密押送下,顺着御道,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长龙,依次驶入棋盘街那座新建成的高楼广场。
负责押运的,是西厂理刑千户金无怠。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深黑色的曳撒融入夜色,只有腰间那柄短管火铳的黄铜吞口在火把下泛着幽光。
马车上没有装载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南洋运来的名贵香料,更没有供帝王享乐的绝色佳丽。
车厢里,全是一个个用熟铁皮包角、重达百斤的红木大箱子。箱子用粗大的麻绳捆得死死的,缝隙处打着内务府印书局的火漆封戳。
“卸货。”
金无怠举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向前一挥。
番子们动作麻利地翻上马车,两人一组,将沉重的红木箱子抬下。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五层高楼的内部回荡。
整整一夜,火把将棋盘街照得宛如白昼。
数以千计的红木箱子被源源不断地搬入高楼的各层。
外围站岗的天雄军老兵火枪上膛,拒马封路,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上万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丑时正刻。
钱敬之府邸的大门外。
风雪交加,更夫早已躲进了避风的角落。
“是钱府吗?我是西厂理刑千户金无怠,找你家主人有事。”
十名身穿玄衣的西厂番子,敲开了钱府的大门。
门子当然不敢拦,只觉得天塌了一半,眼睁睁的看着金无怠跨过门槛。
皮靴踩在钱府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犹如催命的鼓点。
钱敬之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被外头的动静惊醒。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内室的房门,看到来人竟然西厂的番子,瞬间双腿发软,只靠双手扒住门框,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
“你……你们西厂要干什么!”
钱敬之看着院子里那些面无表情的特务,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本官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朝廷命官!你们敢夜闯大臣府邸!”
金无怠没有拔刀。
他大步走上台阶,走到钱敬之面前,从怀里抽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
没有半句废话,金无怠抬起手,将那张大红请帖直接拍在钱敬之的胸膛上,硬生生将他后半句质问堵了回去。
力道极大,拍得钱敬之向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生疼。
“钱御史。”
金无怠的声音不带半点起伏,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
“皇爷口谕。”
“明日巳时,正阳门新楼揭匾。钱大人不是在折子里说,那楼是大明朝的阿房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