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616节
“平身。”
朱由校抬了抬手。
百官起身,大殿内只剩下衣袍摩擦的轻微声响。
“今日年中朝会,议的是大明的钱粮账目。”朱由校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毕自严。”
“老臣在。”
户部尚书毕自严跨步出列。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尚书,此刻不仅没有半分老态,反而精神矍铄,双眼放光。
他没有像往年那样捧着一摞薄薄的折子,他的身后,两名户部清吏司的主事,用托盘捧着足足六本厚如城砖的牛皮硬壳账簿,亦步亦趋地跟上前来。
大殿内不少官员看着那六本账簿,暗自咋舌。
毕自严站定,双手接过第一本账簿,翻开。
“禀皇上。鼎新三年上半年,我大明废除农税。天下农户手中余粮充裕。户部动用皇家银号专款,以平价在各省敞开收购。截止六月初一,太仓及各省常平仓,共入库夏粮四千八百万石!”
此言一出,朝班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四千八百万石!
大明立国以来,即便是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最鼎盛的时期,天下夏粮入库也不过两千多万石。
以往收税,地方胥吏层层盘剥,农户交不起粮只能逃亡。如今不收税改为拿现银收购,农户为了换取银票去买便宜的官布和铁农具,连家里藏在地窖里的陈粮都翻出来卖给了朝廷。
“太仓满溢。大军三年口粮无虞。”毕自严合上第一本,拿起第二本。
“但粮食,只是大明国库里的零头。”
毕自严的语气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查了一辈子旧账终于见到真金白银的狂热。
“鼎新三年上半载,户部、内务府、皇家银号三方统账核算。”
“第一项,大明皇家海关关税。涵盖松江、广州、宁波、天津卫、及南洋巴达维亚等八处通商大港。外藩商船入港易货,统收一成二分关税。共计折现银,一千四百五十万两!”
刘宗泰的手猛地一抖,象牙笏板险些掉在金砖上。
一千四百五十万两?仅仅是半年的关税?
这几乎等同于大明前朝一整年的全国总收入!
毕自严根本不给群臣喘息的机会,他翻开第三本账簿,语速越来越快。
“第二项,国内流转商税及官办作坊净利。江南三大织造局、两淮机械盐场、大同煤矿、遵化铁矿,及各地新设之水泥厂、玻璃厂。扣除工人工钱、原料火耗及机器折旧。”
“共计缴入国库净利现银,两千一百万两!”
“第三项,海外行省及殖民地直供。”
毕自严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干瘪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一点。
“大明皇家南洋总督府,方以智总督遣送回籍香料、蔗糖、生胶,由内务府拍卖,得银七百万两。”
“大明驻倭国石见银山特派使丁修,及当地护矿军。半年内解送高品位粗银锭及铜矿。”
“折色纯银,一千两百万两!”
“综上各项!”毕自严合上账本,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青色金砖上,声音在大殿穹顶下震荡,
“鼎新三年上半载,大明国库、内帑各项岁入总计……现银五千四百五十万两!”
“皇家银号总库白银储备充盈,纸钞发行稳如泰山。大明,国用大足!”
五千四百五十万两。
半年。
所有的官员,包括站在首辅位置上的温体仁,都被这几个枯燥却重如泰山的数字,砸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国库空虚”、“农税乃立国之本”的谏言,此刻就像是一堆可笑的垃圾,被这五千四百多万两现银组成的钢铁洪流,瞬间碾得粉碎。
半年的商税和海贸收入,抵得上前朝十年的农业税总和!
皇上说废除农税,不是在施仁政,而是因为大明朝现在,真的看不上那点泥巴里刨出来的铜板了!
“都听清楚了?”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肘压在御案边缘。
“这就是大明的本钱。”
他没有去享受百官的震惊,目光锐利地扫过朝班。
“前朝收农税。地方上的知县、知府,为了收齐那几百石粮食,要把衙役派下乡,去抢老百姓的耕牛,去扒老百姓的房子。收上来的粮食,在运河上漂没三成,进了太仓,烂掉两成。”
“为了这点养不活九边将士的碎银子,弄得天下民怨沸腾,流寇四起。”
朱由校冷嗤一声。
“现在,大明的船开到了海上。西山的机器转了起来。咱们把大炮架在外夷的港口上,用咱们产出的棉布和瓷器,去抽全世界的血。”
“这来钱的速度,不比从自己家百姓碗里抢饭吃,来得痛快?”
“臣等……万死不及皇上天恩浩荡,高瞻远瞩!”
温体仁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掀开绯色官服的下摆,双膝跪地,大礼参拜。
“皇上废除农税,不仅活了天下苍生。更以海贸商税充盈国库,此等千古未有之奇功,实乃大明之福,万世之基!”
百官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山呼万岁之声响彻皇极殿。
没有人再去提什么农税了。
“都起来。”
朱由校抬了抬手。
群臣起身,目光低垂。他们能感觉到,龙椅上的那位天子,今日不仅要用数字砸碎他们的旧观念,更要立下新规矩。
“太仓里进了五千多万两,这是国家的大账。”
朱由校的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搭在龙椅的雕龙扶手上。
“年初大朝会,朕给你们定过《百官薪俸及考成分润新则》。朕说过,大明绝不差饿兵。你们替大明把路修通,把商税收上来,大明给你们的养廉银和实务抽成,一分也不会少。”
“今日年中算账,国库的底子查明了。这百官的绩效,也该当廷兑现。”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前排的阁臣,落在了中排的一名绯袍官员身上。
“浙江承宣布政使,郑元勋。”
朝班之中,郑元勋浑身一震,立刻跨步出列,走到大殿正中。
他双膝跪地,头颅低垂:“臣郑元勋,叩见皇上。”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这位浙江一把手身上。
一年前,郑元勋还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名士做派,浑身透着江南士林的酸腐气。
西山重修营走了一遭,这位二品大员被剥了一层皮。
如今再看,他面皮黧黑,脸颊消瘦,官服穿在身上甚至显得有些宽大,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悍。
“毕自严,念。”朱由校吩咐。
毕自严从袖中抽出另一本单独整理的红册,上前一步。
“浙江布政使司,鼎新三年上半载考成。”
“其一,清丈田亩。浙江全省清出豪绅隐匿水旱田共计四百一十二万亩。收回官田两百万亩,当场分发无地佃农;余下两百一十二万亩,按累进税率,收缴超额现银及滞纳金共计四百三十万两!”
“其二,商路营造。杭州至宁波港一百二十里水泥驰道,已于上月全线贯通。重载四轮马车日夜通行,物流转运提速三倍有余。沿途新增收费卡卡及物流仓储,得净利二十万两。”
“其三,扩建实业。配合内务府,于湖州、嘉兴新建大型水力纺纱作坊四十座,招募流民机工一万五千人。棉布及生丝外销量居全国之冠,单省上缴商税与关税折合现银,八百五十万两!”
毕自严每念出一项,大殿内的官员呼吸就沉重一分。
这根本不是以往那种“劝课农桑”、“教化地方”的虚词。
这是拿着算盘和皮尺,用厂卫的刀子逼出来的真金白银!
“郑元勋。”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
“老臣在。”郑元勋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刚回浙江的时候,底下的知府和同知都说这指标太高,完不成。说豪绅会闹事,说府库没银子修路。”
朱由校看着他。
“你是怎么干的?”
郑元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双手贴在金砖上。
“回皇上。臣将西山学来的《刑律要例》复刻成册,发往各府。告知底下官员,完成考成,拿银子;完不成,拿帽子。”
“豪绅阻挠清丈,臣便调集西厂番子和退伍老兵组成的巡警署。不讲道理,只看账本。账对不上,当场拿人抄家。抄出的银子,两成赏给办案的番子,剩下的八成,臣全数砸进了水泥厂和修路工地上。”
“臣这两个月,没有回过布政使司的后堂。吃住全在杭州到宁波的水泥路工地上。臣告诉那些雇来的劳力,路早通一天,商队多跑一趟,商税就多收一笔,这浙江的盘子就能活!”
这番话从一个曾经满口“仁义道德”的老臣嘴里说出来,让不少还抱着旧观念的官员感到脊背发凉。
但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