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657节
“一旬十趟,净利四千一百六十三两。”
“照此推算,一年三百六十日,单凭这一条线拉煤,国库便可净收现银十五万两。”
算账完毕,朱慈焕将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等待着父亲的评判。
朱由校没有去拿那张草纸,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算得很准。
没有漏掉橡胶垫圈的损耗,也没有忘记把护路军队的军饷摊平成本,这说明毕自严和宋应星的课,他真听进去了。
“账算得不错。”
朱由校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父皇再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大同发生暴雪。大雪封山,矿坑塌方,产煤量骤减一半。而京师这边,因为天气极寒,老百姓和西山兵工厂对煤炭的需求翻了一倍。皇家银号在交易所的挂牌价,是不是该涨?”
朱慈焕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物以稀为贵。供不应求,自然该涨。”
“好,涨了。”朱由校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煤价翻了一倍,老百姓买不起煤,要在城里挨冻。而这时候,有些手里有闲钱的黑市商人,提前囤积了一批煤,趁机把价格抬高三倍往外卖。”
“你作为监国太子。你怎么办?”
“是开太仓的银子,去补贴老百姓买煤?还是强令皇家交易所把价格压下来,亏本放煤?”
这是一个极其经典的通货膨胀与市场调控陷阱,如果换成前朝的那些皇帝和言官,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绝对是“开仓放粮(煤)”、“平抑物价”,或者下旨痛斥商人“与民争利”。
朱慈焕看着父亲那双深邃的眼睛,他想起了温体仁在讲筵上教过的话:朝廷的银子是用来造枪造炮的,一文钱也不能去填补那些无法产生回报的窟窿。
“儿臣不补贴,也不压价。”
“皇家交易所的价格随行就市,涨到两倍,那是市场正常的供需。朝廷的机器和矿工也要吃饭,不能亏本。”
“至于那些趁机囤积居奇、抬高三倍价格的黑市商人。”
朱慈焕的小拳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儿臣会下旨给顺天府都巡警署的总督办魏公公。”
“让警署的巡警带上铁尺和封条,直接去抄了那些黑市商人的库房。以‘哄抬物价、扰乱京畿治安’的罪名,把他们囤积的煤全部没收,人抓进劳改营。”
“没收来的煤,不用花国库一文钱。直接拉到西直门的露天场地上,以一倍半的价格,卖给京城的百姓。”
朱慈焕抬起头,直视朱由校。
“这样,老百姓能买到比黑市便宜的煤,免了冻馁之患。朝廷不仅没掏补贴,反而白得了一大批没收来的现煤,转手卖出去,国库还能再赚一笔。”
朱由校看着这个不到六岁的儿子。
温体仁和赵亮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心黑手狠。
“咳……咳咳咳……”
朱慈焕没能绷住那种老成的姿态,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里爆了出来。
这一次的咳嗽比刚才更猛烈,小家伙直接弯下了腰,双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像一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在椅子上。
“咳……呕……”
他发出了一声干呕的声响。
朱由校立刻站起身,两步跨到书案对面,一把拉开儿子的手。
朱慈焕手里攥着的那块雪白棉帕上,赫然咳出了一团浓稠的痰液。
不是寻常风寒的白痰,那团痰液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灰黑色,里面甚至夹杂着犹如煤渣一般的黑色颗粒。
朱由校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偏阁的木门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皇后张嫣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雕漆食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皇爷。”
张嫣没有行大礼,直接快步走到书案前,看到儿子手里那块染着黑灰的棉帕,眼眶瞬间红了。
她放下食盒,掏出自己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替朱慈焕擦拭着嘴角。
“臣妾在后殿就听见慈焕的咳嗽声了。”张嫣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忧心,“太医院的院判昨日来看过,开了几剂润肺的川贝枇杷膏,臣妾亲自熬了送过来。”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浓稠汤水。
“来,喝两口压压惊。”
朱慈焕乖巧地就着母亲的手,喝了小半碗,胸腔里的粗重喘息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太医怎么说?”朱由校看着那块被污染的棉帕,声音发沉。
“太医说,不是风寒,也不是肺痨。”张嫣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太医说,是中了‘烟毒’。这气管里积了太多脏东西,排不出去,只能靠咳嗽往外顶。”
张嫣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在闭合的玻璃窗棂内侧轻轻抹了一下。
她的手指上,立刻沾染了一层细微的黑色灰尘。
“皇爷,您看。”
张嫣将手指伸到朱由校面前。
“这还是关着窗子的室内。坤宁宫那边的琉璃瓦,以前到了冬天,落了雪,那是晶莹剔透。现在呢?”
“雪刚落下来半日,上面就蒙了一层黑灰。宫女们每天拿水冲刷,都洗不掉那些渗进瓦片缝隙里的黑泥。”
张嫣没有抱怨新政,但她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身体状况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这天,早就变了颜色了。”
朱由校没有说话。
他越过书案,走到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这玻璃极其透亮,没有任何杂质,将外面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大明帝国的统治者眼前。
朱由校负手而立,目光穿透紫禁城的红墙,投向了顺天府的广阔天际。
没有蓝天,没有白云,整个京师的上空,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雾霾罩住了。
视线的尽头,西直门外的西山工业区,那里是一片真正的钢铁丛林。
数以百计的高耸红砖烟囱,犹如一根根刺破苍穹的长矛。每一根烟囱的顶端,都在疯狂地向外喷吐着滚滚黑烟。黑烟在半空中交织、汇合,最终变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幕布。
隐约间,还能看到一条长长的灰白色蒸汽带,在城外的原野上快速移动。
那是满载着大同精煤的蒸汽机车,正拉响着凄厉的汽笛,将成百上千吨的燃料送入这座永远饥饿的城市。
太阳挂在天空的东南角,但在这一层厚重的霾幕遮挡下,那原本刺目的阳光,被过滤成了一个黯淡的暗红色圆盘。
这就是现在的大明京师,一座被工业革命初期的产能爆发彻底污染了的超级都会。
朱由校注视着那轮暗红色的太阳。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前世历史书上,关于十九世纪英国伦敦“雾都”的记载。
泰晤士河的恶臭,黑色的酸雨,以及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几岁的底层产业工人。
他知道这是什么。
“父皇。”
朱慈焕手里捧着那碗枇杷汤,走到朱由校的身侧。
小家伙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向窗外,小脸皱在了一起。
“外头的空气,好难闻。有股子铁锈和烂鸡蛋的味道。”
“儿臣不喜欢这种天。”
朱由校低下头,看着儿子。
他没有像普通的父亲那样,去摸摸儿子的头,说几句安抚的软话,而是伸出手,指着远处那些喷吐黑烟的烟囱。
“你讨厌这天。这京城里两百万老百姓,也讨厌这天。那烟灰落在衣服上洗不掉,吸进肺里会让人咳嗽、生病。”
朱由校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但你给朕记住。”
“这黑烟,是大明的护身符。是朕给大明穿上的一层铁甲。”
朱由校转过身,直视着朱慈焕。
“你知道这黑烟里是什么味道吗?”
朱慈焕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是银子的味道。是枪炮的味道。是生存的味道。”
朱由校指着西山的方向。
“那里的高炉十二个时辰不能熄火。炉子一烧,这黑烟就得冒。烟囱里冒着黑烟,就说明咱们的工坊在出精钢,在造火炮,在铸铁轨。”
“有了这些钢铁,郑芝龙的铁甲舰就能在马六甲把西洋人的战船轰成木屑。天雄军的刺刀就能在倭国把那些大名的脊梁骨打断。大同的煤就能顺着铁轨源源不断地运进京城,让老百姓冬天不用冻死在街头。”
“如果哪一天,你看到这顺天府的天空,重新变成了蓝天白云。那些烟囱不再冒黑烟了。空气变得清新好闻了。”
朱由校的目光骤然转冷。
“那就说明,大明的作坊停工了。高炉冷了。百万工人没了饭碗。”
“那也就意味着,西洋人的大炮,快要架到大沽口的炮台上了;外敌又要重新越过长城,来抢我们的粮食和女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