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667节
第362章 方以智离任
南洋,巴达维亚。
距离那场战争已经过去了数年。如今的巴达维亚,再也看不到曾经荷兰人留下的红砖星形棱堡的残垣断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划得犹如棋盘般方正,透着浓烈工业气息的庞大定居点与物流枢纽。
宽阔的水泥栈桥向着深蓝色的海面延伸,几十座由蒸汽辅助驱动的木铁混合起重吊塔,正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一箱箱打包好的粗糖、一桶桶提炼初滤的生橡胶,以及堆积如山的香料,被稳稳地吊入那些吃水极深的大明重载运输船的底舱。
方以智穿着一件透气吸汗的夏布短衫,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刚刚核对完的季度出货单。
这位大明帝国最年轻的封疆大吏,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但南洋毒辣的日头和繁重到极点的海外政务,已经在他的脸上刻下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他的皮肤被晒得黎黑,原本属于江南世家公子的温润早已褪去,举手投足间,全是大权在握、执掌百万人生死的从容。
他在巴达维亚干得极好,好到了连他的老师毕自严看了都要忍不住连连称赞的地步。
一百二十万名土著苦力,在方以智制定的那套冷酷的配给与劳作制度下,被安置在爪哇岛各处的甘蔗园和橡胶林里,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暴动,自然也没有无谓的屠杀。
方以智用最少的驻军,结合当地华人买办的基层管理,将这片蛮荒之地,生生打造成了大明帝国最赚钱的海外血汗工厂。
但现在,他要交班了。
“方大人,海面上有船队过来了,挂着兵部和吏部的堪合旗。”
一名总督府的属官快步走上露台,轻声汇报。
方以智将目光投向海平线,几艘修长的武装快船正乘风破浪驶入港湾。
“算算日子,接任的人也该到了。”方以智将手中的单子递给属官,“走吧,去码头迎一迎这位从西北黄土高坡调来的新总督。”
半个时辰后,栈桥之上。
船只靠岸,跳板搭下。
一名身形清瘦、颧骨高凸,眼神却犹如西北戈壁上的鹰一般锐利的中年官员,迈步走下跳板。
他身上穿着正二品的文官绯袍,但常年风沙打磨出的粗糙气质,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在边关带兵的宿将。
原陕西巡抚,现任大明皇家南洋总督,孙传庭。
方以智迎上前去,双手抱拳。
“孙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跨越重洋,辛苦了。”
孙传庭回了一礼,目光快速在方以智年轻却沉稳的脸上扫过,随后又看向后方那井然有序、机械轰鸣的庞大港口。
“方大人客气了。”孙传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透着干练,“本官在陕西挖了几年水井,带着新军平了那些不安分的流寇。本以为这辈子就在黄土高坡上吃沙子了,没想到皇上一纸调令,把本官扔到了这边。”
孙传庭指了指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土著苦力,语气中带着几分实打实的赞赏。
“来之前,本官在兵部看了南洋的卷宗。一百多万化外之民,几万散落的西洋残党。方大人能在短短几年间,把这里治得服服帖帖,让太仓里的银子翻着跟头往上滚。这份理政的本事,本官自叹不如。”
“孙大人过誉了。”方以智引着孙传庭向总督府走去,“下官靠的不过是皇上的威仪,加上些许商贾算账的手段。这南洋表面上看起来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底下的暗流可不少。土著干活全靠皮鞭逼着,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怠惰。那些西洋商船虽然表面上守规矩,背地里总想着夹带走私。”
方以智停下脚步,看着这位以铁腕著称的新任总督。
“皇上把孙大人从陕西调来,意思很明白。南洋的账目理清了,接下来需要的是稳如泰山的镇压与调度。孙大人在西北能把那些桀骜不驯的流民管得服服帖帖,这南洋的一百二十万劳力,在您手里,定能榨出更多的产出。”
孙传庭冷笑一声。
“方大人放心。本官没有方大人的手段,但本官懂得怎么让人听话。皇上要的是甘蔗和橡胶,谁要是敢在地里磨洋工,或者暗中串联闹事。本官在陕西挖坑埋人的手艺,在这南洋的烂泥地里一样好使。”
两人并肩走入总督府正堂。
接下来的三天,是极其繁琐的交接,方以智将巴达维亚、马尼拉等地的种植园名册、港口吞吐账目、驻军粮饷调拨底账,一笔一笔地交接给孙传庭。
朝野上下,乃至整个大明的官僚系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方以智这趟回京,绝对不是平调,更不是贬谪。
户部尚书毕自严年事已高,精力终究大不如前,而且留守在北京总管北方工业特区。
大明如今的经济体量,已经从单一的农业税,膨胀到了涵盖全球海贸、重工业制造、金融债券的庞大复合体。
这台极其复杂的经济机器,需要一个年富力强、懂现代金融、有海外实地治理经验的操盘手来接班。
方以智,就是皇上和毕自严共同选定的接班人。
大明未来的财政,即将交到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交接完毕的第四天清晨。
方以智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带着几名随从,登上了返回大明本土的蒸汽辅助快船。
汽笛长鸣,方以智站在艉楼的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巴达维亚港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到船舱,没有休息,而是点亮了鲸油灯,在案头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
即将回到大明的政治与经济新中枢应天府,他必须提前梳理好大明如今的经济脉络。皇上把他叫回去,绝不是为了听他汇报南洋的风土人情。
大明现在进入了高速发展期,旧有的很多规矩和模式,已经开始制约这台机器的运转。
海上的航程平稳而枯燥。蒸汽机的轰鸣声陪伴着方以智度过了二十多个日夜。
当快船越过舟山群岛,驶入长江出海口,靠近吴淞口深水港时。
方以智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南洋繁忙港口的总督,依然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长江江面上,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只有木帆船随波逐流的静谧画面,数百艘挂着大明商旗的庞大货船、内河漕船,将宽阔的江面挤得严严实实。天空中,十几道黑色的烟柱直插云霄,那是蒸汽动力拖船正在引导重载货船进港。
吴淞口的岸边,绵延数里的水泥防波堤内,高耸的蒸汽吊车起起落落。货物堆积如山,数以万计的码头工人在规划好的线路上有序地进行着搬运,没有过去那种混乱和嘈杂。
“大人,咱们到了。”随从轻声说道。
方以智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襟:“走吧。去看看大明的新都城。”
船只在吴淞口稍作补给后,顺着长江逆流而上,直奔应天府。
两岸的景色让方以智目不暇接。曾经的芦苇荡和荒地,如今建起了一座座红砖厂房。
高耸的烟囱、水力磨坊的巨大水轮,昭示着这片江南水乡正在经历的彻底工业化洗礼。
抵达应天府下关码头时,已是初秋的清晨。
方以智没有通知地方官员迎接,他带着随从,叫了几辆四轮马车,顺着新铺设的水泥大道,驶入这座大明的新心脏。
南京城,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旧日的明故宫遗址上,依托着水泥、红砖和工字钢,重新浇筑出了一片厚重、肃穆的建筑群。
没有了前朝那种追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繁复奢靡。它透着一股子踏实、方正的工业质感。
马车在皇城外停下,方以智亮出堪合,在小太监的引领下,直接前往新宫。
主殿的落地长窗使用了西山玻璃厂最新出炉的平板玻璃,初升的朝阳毫无阻隔地倾泻进殿内,将光洁的水磨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甚至能映出人的倒影。
抵宁的这一天清晨,朱由校身上那件玄色常服甚至还没有沾染上江南独有的湿润水汽,便已经端坐在了这张专门从北京原封不动运来的紫檀木大御案后。
案头上的折子还没有多少,而且全是财务报表与物流调拨单。
“皇爷。”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捧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边缘。
“内阁的温大人,工部的赵大人,还有刚刚从南洋回来的方大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朱由校的视线从一份《松江府织造局月产报表》上移开,揉了揉眉心,眼中透出一丝笑意。
“方以智到了?这小子在海上倒是跑得挺快。让他们进来吧。这几天搬家折腾得够呛,给他们看座,上茶。”
殿门推开。
内阁首辅温体仁、总揽南京营建赵震、以及刚刚回京便兼任户部南署主事的方以智,鱼贯而入。
几位重臣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色。显然,这几天为了安顿随行而来的几万名官员家属和六部九卿的浩杂档案,温体仁和赵震连合眼的时间都少得可怜。而方以智则是经历了长途的海上航行。
但看到皇上赐座赐茶,几位臣子紧绷的神色也放松了不少。
“臣等,叩见皇上。”
“都坐吧,喝口热茶暖暖。”
朱由校看到本来白嫩的方以智现在已经快变成非洲人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几天,你们忙着搬家,忙着给六部的堂官分房子、排座次,辛苦了。方以智,你这身皮肉算是彻底被赤道的日头烤熟了。孙传庭接手顺利吗?”
方以智在交椅上欠了欠身子,恭敬作答。
“回皇上。孙大人手段果决,到了巴达维亚第二天,便斩了几个暗中克扣劳工口粮、企图煽动怠工的当地包工头。那些一百多万的土著苦役,在孙大人的治下,绝不敢生出半点乱子。南洋的橡胶和蔗糖产出,定能稳步提升。”
“孙传庭办事,朕放心。”
朱由校的语气温和,像是在聊家常。
“但大明的国都迁到这应天府,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为了换个好山好水的地方养老。”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那升级版,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明堪合图》前。
这幅图是到了南京后刚刚挂上去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明十三省的官道、水路,以及正在铺设的铁路线,而在东海和南海的位置,则用朱砂画出了十几条粗壮的海运航线。
“看看这图。”
朱由校手中拿着一根白蜡木教鞭,点了点应天府的位置。
“前揽苏杭丝织之精华,后背长江水运之便利。东出吴淞口直达海外,北连京杭大运河。这是全天下最肥沃的一块地。”
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大臣。
“朕把中枢搬过来,就是要把这块地,彻底盘活。朕要的,是一个能吞吐天下、调配四海的物流与商贸中心。”
方以智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顺了顺气,习惯性地先报家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