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690节
初冬的阴雨连绵了三日,厂区里的泥土被运煤的重载四轮马车碾压成了一片粘稠的黑浆。
宋应星正蹲在刚刚筑好的一座耐火砖高台前,他的双手沾满了黑褐色的重油,眼眶深陷,瞳孔里却满是亢奋的血丝。
距离那四个小祖宗来厂区已经过去了十几天,那台被皇上命名为“内燃机”的铁疙瘩,目前只砸出了一个粗糙的熟铁缸体。
点火的机制、气门的闭合,每一个环节都在挑战着大明机械加工的极限。
“宋大人。”
一名西厂的番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高台下方,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紫铜圆筒。
“宫里急召。皇上有旨,命您即刻入宫。换洗的常服和马车,已经备在厂区门外了。”
宋应星愣了一下。
他用沾着机油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猛的站了起来。
皇上这几年极少在白天打断他的研发进度,内燃机和猛火油的分馏正是最吃劲的时候,若非出了泼天的大事,断不会下这种急召。
“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
大明皇家新宫,后苑。
这里是整个应天府皇城防卫最森严的禁地。没有太监宫女的穿行,四周高耸的红砖围墙上,布满了天雄军退伍老兵组成的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宋应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正三品文官常服,跨过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
入眼处,是一座完全采用工字钢和厚玻璃搭建的平顶建筑。
没有飞檐枓栱,没有雕梁画栋,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天窗倾泻而下,将室内照得通明。
这座建筑从新都落成之日起便一直封闭,今日,是它第一次向外人敞开大门。
这儿,是朱由校的实验室。
宋应星走入实验室内。
巨大的青石实验台上,堆满了各种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物件:成捆的紫铜丝、打磨光滑的磁石、透明的玻璃器皿、以及几块浸泡在刺鼻液体中的铅板。
实验台前,站着三个人。
朱由校身上套着一件粗布缝制的无袖罩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沾着些许黑色的粉末。
在朱由校的右侧,站着一个老得几乎脱了形的人。
大红色的蟒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时不时地捂着嘴压抑着咳嗽。
这是已经七十二岁的魏忠贤,老狗的牙已经快掉没了。
在朱由校的左侧,则站着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硬壳皮面本子和几支削尖的炭笔。
前工部尚书、大明机械与算学的泰斗,如今已经六十九岁的王徵。
这两位老者,一个曾是权倾天下的九千岁,一个曾是引介西学的名臣,如今都已经退出了大明帝国的具体政务,在南苑的宅子里颐养天年,今日,却被皇帝同时召到了这间密室里。
“臣宋应星,叩见皇上。”宋应星快步上前,双膝跪在青砖上。
“起来。过来看看。”
朱由校没有回头,他正拿着一把锉刀,在一根拇指粗细的黑色碳棒上细细地打磨,黑色的粉尘簌簌落下。
宋应星站起身,走到御案旁。
他看了一眼魏忠贤和王徵。
魏忠贤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老眼里透着一种对未知的敬畏;王徵则是满脸通红的盯着桌案上的那些物件,握着炭笔的手微微发抖。
“皇上,您召臣来,可是为了兵工厂的新型火炮?”宋应星试探着问道。
“火炮的事情,以后再说。”
朱由校放下锉刀,将那根打磨光滑的碳棒放在一旁。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大明最顶尖的科学家。
“宋长庚。你在西山分馏猛火油,造内燃机,是为了解决大明车马的动力。”
朱由校拿起桌上的一卷紫铜丝。这铜丝极细,外面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层天然生胶与天然漆树汁混合熬制成的绝缘漆皮。
“但机器运转,靠燃烧。燃烧就需要燃料,就需要氧气,就会产生震动和黑烟。”
“朕今日找你们来,是给你们看一种新的力量。”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
“一种比蒸汽机更纯粹、比黑火药更狂暴、甚至不需要直接燃烧煤炭就能传输到千里之外的力量。”
王徵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早年翻译过西洋的《奇器图说》,对各种机械动力了如指掌。但这世上,哪有不需要燃烧就能远距离传输的力量?
“皇上所言,莫非是……水力?”王徵谨慎地接话。
“水力只能在江河之畔用。朕要的,是无处不在的力量。”
朱由校没有继续卖关子。
他走到实验台的正中央,揭开了一块盖在上面的油布。
一台造型极度怪异的机械,暴露在三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用厚重生铁铸造的底座,底座上,固定着两块巨大的、呈现U字形的天然磁石,在两块磁石的中间,悬挂着一个可以旋转的转子。
转子的核心是熟铁轴,外面规律地缠绕着数千圈刚才那种涂着漆皮的极细紫铜丝,密密麻麻。
转子的一端,连接着一个带有摇柄的巨大齿轮传动机构,而在转子的另一端,引出了两根粗大的铜线。
这两根铜线连接着一个由黄铜片和绝缘木块拼凑成的换向器,两块用石墨压制而成的碳刷地贴在换向器上。
碳刷的末端,延伸出两条长长的导线,导线的尽头,正是朱由校刚才打磨的那两根黑色碳棒。
两根碳棒被固定在一个带有螺旋调节钮的绝缘木架上,尖端相对,中间留着不到一分的微小空隙。
“王徵。”
朱由校指着这台机器。
“拿好笔。从现在开始,朕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一字不落的记在你的本子上。”
“这本东西,以后就是大明皇家学院的最高机密教材。”
王徵浑身一震,立刻翻开硬壳本子,炭笔悬在纸面上。
“这台机器,朕给它命名为‘手摇式直流发电机’。”
朱由校的手指点在两块巨大的U型磁石上。
“磁石相吸相斥,其间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朕称之为‘磁场’。”
他的手指移向中间那个缠满紫铜丝的转子。
“当这紫铜线圈在这看不见的磁场中,被外力强行转动,切割那无形的磁力线时。紫铜线内部,就会产生一种‘气’。”
“这种‘气’,不是呼吸的空气,也不是燃烧的火气。它顺着紫铜丝流动,速度极快。朕称之为‘电流’。”
“磁生电。”
“这就是这台机器的作用。”
王徵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虽然他完全无法理解什么是“磁场”,什么是“电流”。但他知道,皇上嘴里吐出来的,绝对是真理。
宋应星盯着那个转子和换向器。
作为机械大师,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齿轮传动机构的作用——用来将手摇的低速转化为转子的高速旋转。
“皇上。”宋应星有些疑惑,“这紫铜丝里产生的‘电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能摸得着吗?”
“摸?”
朱由校冷笑一声。
“你可以试试。只要转速够快,摸一下,你的五脏六腑会在瞬间被烧焦,整个人会被直接击飞出去。”
他退后两步,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一名身材极为魁梧,双臂肌肉虬结的内廷净军推门而入。
“去,握住那个摇柄。”朱由校下达指令。
魁梧太监走到生铁底座旁,双手握住了那个巨大的齿轮摇柄。
朱由校走到那两根固定在木架上的黑色碳棒前,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深色琉璃玻璃,挡在自己的眼前,同时示意宋应星等人退后。
“遮住眼睛。不要直视。”
宋应星、王徵和魏忠贤立刻用袖口或手掌半遮住双眼,从缝隙里盯着那两根黑色的碳棒。
“摇!”
朱由校一声断喝。
魁梧太监双臂肌肉猛地贲起,腰部发力,转动了齿轮摇柄。
“嗡————!”
生铁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