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87节
钱谦益迎着刀割般的寒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河岸边。
跟在他身后的,是这苦役营里唯一一个还愿意伺候他的老家仆,钱安。
钱安冻得浑身发抖,手里提着一盏几乎要被风吹灭的风灯,老泪纵横地跪在雪地里死死抱住钱谦益的腿。
“老爷!使不得啊!您千万想开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钱谦益低头看着老仆,脸上浮现出一抹看破红尘的决绝与悲悯。
“痴儿,你不懂。老夫今日之死,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天下士大夫存留一线风骨,为大明江山留一口正气。”
他用力拂开钱安的手,大步走到河堤的边缘。
前方,就是那层反着幽冷月光的薄冰。
只要纵身一跃,冰层破裂,那刺骨的河水就会瞬间淹没他的口鼻,将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彻底冰封,同时也将他的灵魂送上儒家道德的神坛。
风,更大了。
钱谦益扬起头,任凭雪花落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喊出那句早已在腹中打磨了无数遍的绝命诗句,作为自己这辈子最完美、最壮烈的谢幕。
“老夫今日,便效仿三闾大夫,投江以报国恩……”
他闭上眼睛,右脚向前迈出,踩在了河堤边缘那有些湿滑的冻土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身体的重心彻底前倾,跃入那片代表着永恒与崇高的黑暗水域时。
一股从河面上席卷而来的刺骨阴风,毫无遮拦地灌进了他单薄的粗布裤腿里。
“嘶。”
钱谦益一咬牙,伸腿向前迈去。
当他的鞋底触碰到那层薄薄浮冰的瞬间,冰层发出“咔嚓”一声轻微的碎裂声,河水顺着破草鞋的缝隙,极其野蛮地钻进了他的脚趾缝里。
好冷!
就在这一刹那,钱谦益大脑中那个被四书五经、被名垂千古的宏大叙事构筑起来的崇高思想殿堂,在生物本能面前,瞬间崩塌!
第110章 水太凉
冷。
从未感受过的冷。
那股寒意就像是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顺着他的脚底板,疯狂地刺入他的骨髓,直逼心脏。
他享了一辈子富贵,出入有暖轿,冬日有红泥小火炉和名贵的兽金炭。
他这一生,从未真正体验过什么是足以将人冻毙的生理剧痛。
当死亡的阴影以这种最真实、最具体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时,他那原本准备慷慨赴死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钱谦益的右脚悬在半空中,那句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悲壮诗词,被硬生生地冻结在了声带里,变成了一阵令人牙酸的上下排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
他就这么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在寒风呼啸的护城河边,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塑成了一尊可笑的雪人。
不远处的枯树林阴影里。
赵亮带着几个东厂番子,正裹着厚厚的皮袄,双手抱胸,像看戏一样冷眼注视着河岸边的一举一动。
他们早就接到了命令,不阻拦,不干涉。
如果钱谦益真的跳下去了,就去他屋里把那封狗屁绝命书抄一份送进宫,然后锦衣卫照样下江南去抄那二十万两银子。
“百户大人,这老东西搁那撅着屁股站了半天了,到底是跳还是不跳啊?弟兄们脚趾头都快冻掉了。”一个小番子压低声音抱怨。
赵亮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到极点的冷笑。
“跳?你太高看这帮读圣贤书的软骨头了。”
“他们爱自己的名声,胜过爱大明的江山;但他们爱自己的这条狗命,胜过爱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名声。”
河岸边。
老仆钱安看着自家老爷僵在原地,试探着往前爬了两步,带着哭腔喊道:“老爷……您……您怎么了?”
钱谦益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触电般地将那只试探水温的右脚猛地缩了回来,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雪泥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虚弱与躲闪。
“老爷……”钱安赶紧上前去搀扶。
钱谦益任由老仆将自己从地上拽起来,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条黑沉沉的护城河,也不敢去看老仆那张充满了疑惑的脸。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在这空旷的雪野中,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和羞耻的声音,讪讪地嗫嚅了一句。
“这水……水太凉了。”
“老夫大业未竞……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下去了。”
说罢,这位大明朝的前礼部右侍郎,这位东南士林的精神领袖,连那只湿透了的草鞋都顾不上提好,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踩着来时的脚印,灰溜溜地往那散发着恶臭的粪场方向走去。
“噗嗤——哈哈哈哈哈!”
枯树林里,几个东厂番子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的狂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极远,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钱谦益的脸上,将他那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底裤的自尊,彻底踩进了泥坑里。
钱谦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加快了逃离的步伐。
两个时辰后。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滚热,将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朱由校穿着一件玄狐大氅,靠在隐囊上,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
魏忠贤跪在御案前,正绘声绘色地将西山护城河边发生的那一幕,一字不落地禀报给皇帝。当他说到那句“水太凉”时,就连这位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极度轻蔑的笑意。
“皇爷,这帮东林党,真他娘的连个勾栏里的婊子都不如!婊子为了贞节牌坊还知道悬梁自尽呢,他钱谦益铺垫了那么大一出戏,到了河边,竟然嫌水凉!”
魏忠贤将那封从钱谦益屋里搜出来的绝命书抄件,双手呈递到御案上。
“这是他写的绝命书。满纸的忠君爱国,字字泣血,结果人却自己走回热被窝里去了。这等笑话若是传出去,这天下士大夫的脸,就算是彻底丢尽了。”
朱由校没有去接那份绝命书。
他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张纸,嘴角的弧度缓缓拉大。
“水太凉。”
朱由校抿了一口参茶,感受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
“这三个字,比朕杀他十次,还要诛心。”
“钱谦益不死,他写下的这封绝命书,就成了一道套在整个江南士绅脖子上的绞索。以后他们在朝堂上再敢跟朕讲气节、讲死谏,朕就拿这句‘水太凉’去堵他们的嘴!”
朱由校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既然他舍不得死,那这买命的钱,就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朕掏出来!”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
“即刻签发南下驾帖!派三百精锐缇骑,星夜兼程赶赴苏州常熟!”
“将钱谦益在江南的所有隐田、商铺干股、以及地下私库,给朕彻彻底底地抄个底朝天!”
“他不是嫌水凉吗?那朕就让锦衣卫的刀子,去给他钱氏一族放放血,让他们好好暖和暖和!”
“二十万两,少一文钱,就剁他钱家一个人头来凑数!”
“老奴遵旨!”魏忠贤重重地磕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快步向外走去。
在这场纯粹由国家暴力机器主导的财富强行再分配中,大明朝文官集团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政治黑金,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疯狂地向着皇权的中枢倒灌。
到了晚上,忙了一天的魏忠贤快步走入殿内,他甚至连肩膀上的落雪都没来得及拍打,便重重地双膝跪地。
这位九千岁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中高高捧着一本刚刚汇总完毕的新账册,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得变了调。
“皇爷!收齐了!”
第111章 天启八年,来了
魏忠贤咽了一口唾沫,报出了那个足以震动整个大明国本的数字。
“整整二百三十五万两!全数折算成了足赤纹银和硬通货金条!”
“老奴已经命人直接押送内帑,一分一毫都没经过户部太仓的手!”
朱由校站在炭盆前,听着这个数字,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大明朝从来不穷,穷的只是国库和底层百姓。
财富早就被这群买办和官僚阶级囤积成了死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