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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 第451节

  他们都对那个古老国度的文学一无所知。

  看到众人的反应,米歇尔笑了笑。

  事实上,诗歌本就是语言与文学的最高结晶。

  若是放在母语的语境中,倒是还好。

  要是再加上翻译的损失,那简直就是噩梦。

  事实上,中西方诗歌的差别极大。

  用朱光潜先生的观点可以解释西方诗歌的特点。

  “诗虽然不是讨论哲学和宣传宗教的工具,但是它的后面如果没有哲学和宗教,就不易达到深广的境界。诗好比一株花,哲学和宗教就好比土壤。土壤不肥沃,根就不能深,花就不能茂。西方诗比中国诗深广,就因为它有较深广的哲学和宗教,在培养它的根干。没有柏拉图和斯宾诺莎,就没有歌德、华兹华斯和雪莱诸人所表现的理想主义和泛神主义。没有宗教,就没有希腊的悲剧、但丁的神曲和弥尔顿的失乐园。”

  总之,宗教元素是西方诗歌中的一大根本,对于对于西方诗歌的影响极大。

  但领悟西方诗歌当中的宗教影响,对于宗教观念淡薄的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困难。

  事实上,面对法国大革命后情欲横流的世界,不少诗人的口号都是返回中世纪,也就是寻找上帝,隐遁天国。

  即便是远离尘世的湖畔诗派,同样也是在寻找上帝,只不过这个上帝是泛神主义的神。

  至于什么叫泛神主义嘛,其实和大多数人理解的宗教里的“神”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简单来说,泛神主义中的“神”是世界本身。

  或者更准确地说,神就是整个宇宙、整个自然。

  但是和那些中世纪的虔诚教徒不同,这些浪漫主义诗人,他们所崇拜的上帝实际上是他们自己,而他们笔下的中世纪也无非是自己情感肆意挥洒的自由天地。

  其他的不好说,不过,中国诗歌在自然诗歌领域还是甩了西方诗歌几条街的。

  所以米歇尔还挺期待华兹华斯听到中国同行后的反应的。

  相信即便隔着语言的隔阂,依然能够带来不小的震撼。

  面对米歇尔这个问题,华兹华斯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他正色回答道:

  “我倒是听过一些,但从未读过能让我动容的译本。”

  “语言的隔阂如同高山与大海,阻碍了灵魂的交流。”

  听到这,米歇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翻译,让您没有找到正确的钥匙。”

  他的目光看向华兹华斯,抛出了一个新的观点。

  “华兹华斯先生,您所代表的湖畔诗派主张回归自然,用质朴的语言来描绘田园风光与内心的感受。但据我所知,在遥远的中国,早在一千年前,就有一个与你们精神内核极为相似的诗歌流派。”

  “这在中国称之为山水田园诗。”

  什么?一千年前?山水田园诗?

  如此长久的时间与新颖的词汇,立刻让整个客厅的人都为之侧目。

  是的,这正是米歇尔提出这个问题的目的。

  在他看来,湖畔诗派确实和中国的山水田园诗派有颇多相似之处。

  要知道咏自然的抒情诗一向是西方文学当中的弱项。

  而中国则不一样了,早在孔子时代,就把与天地参的天人合一作为人生的最高境界。两汉魏晋以降,许多物我不分或者物我两忘的抒情诗就出现了。而西方的情形就有所不同,自古希腊神话中就显示出人与自然相对抗的趋向。许多优秀的悲剧都源于人在反抗自然力或者命运时遭到毁灭,或者人屈服于自然力的痛苦。直到莎士比亚时代,自然景色依然只是作为背景来描写,咏自然的抒情诗凤毛麟角。

  直到从卢梭开始,他提出了还归自然的理想,在《忏悔录》和《漫步遐想录》中书写了对于万物自然的细腻感受,并把这种感受视为圆满的、绝对的幸福。

  虽然卢梭开创的这一传统在法国成就并不突出,但在英国却开出了绚烂的花朵。

  从这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我们大英又赢了!法兰西的种子在大不列颠开出了奇葩,如何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这朵花朵最为绚烂的展示,便是华兹华斯的诗歌了。

  所以丹麦大评论家勃兰兑斯在他的《十九世纪文学主流》中,称英国浪漫主义为自然主义。

  不过正如台湾学者叶希濂先生所认为的那样。

  英国的自然主义诗歌更强调个人心灵,而中国诗歌更强调“忘我”。

  中国诗歌在天人合一方面,远远不如中国的山水诗那样了无痕迹。

  中国的诗人能把自我藏得极深,真的能做到无自我。比如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些诗句看似是在写景,其实是一种动中求静,在喧哗与骚动中追求闲适的心态。而这样的事情,西方人却似乎怎么也做不到。

  华兹华斯当然也借自然景色,写过归隐的思想。

  在他的《丁登寺》中,他从外部赋予景色某种意义。

  比如说,诗歌里写炊烟像个隐士坐在那里,用了五个隐字,但结果还是不隐。较之中国的隐士风度,则要直白得多。

  就连他自己也曾经说过,可见的景象会不知不觉地进入脑中,以其全然庄严的形象。

  简单来说,读王维的诗就像浪里白条张顺凫水,人下去无踪无影,看到的只是水纹轻轻波动。但华兹华斯则不然,他更像是李逵凫水,功夫不到总是要钻出头来。

  但是这样也并非全无好处,因为天人合一到了了无痕迹的境界固然很美,但人自从把自己从自然界中提升出来之后,就有了人与自然的对抗。

  个体的有限性同自然界的无限性之间的冲突,导致诗人在美好的自然界面前,面对人生短暂的喟叹,具有格外感人的力量。就比如说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西方浪漫主义诗人特别钟爱自己,因此对青山不老人易老的感受则更为苍凉。

  就比如寿命极短的济慈,在爱情的幸福降临时,死神的阴影也同样接踵而至,他对身外自然界的眷恋和嫉妒几乎是同时产生的。虽然这个情感化为诗歌不如《致杜鹃》那样空灵,但却有一种格外令人激动的力量,就比如说《夜莺颂》。

  值得一提的是,听说年轻的济慈把这首诗念给老前辈华兹华斯听的时候,华兹华斯的表现极为冷淡。

  所以,米歇尔还挺好奇的,将中国的山水田园诗念给华兹华斯。

  他将是什么样的反应?

  “这倒是十分有趣了,我愿意听听看。”

  华兹华斯那温和的眼睛中也显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米歇尔没有做更多的解释,任何解释都不如一首诗歌来得直接利落。

  他沉思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首意境空灵,与湖畔诗派风格最为贴近的短诗。

  出来吧,我最骄傲的王维!

  米歇尔用他自己反复推敲过的英文译本,缓缓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似乎将众人带到了一个寂静的山谷。

  “Empty mountain, no man is seen,”

  (空山不见人,)

  “But the sound of voices can be heard.”

  (但闻人语响。)

  “Light returns, enters the deep wood,”

  (返景入深林,)

  “And shines again on the green moss.”

  (复照青苔上。)

  米歇尔选取的是阿瑟·韦利的经典版本。

  文学史上,这位先生几乎凭一己之力让中国古典诗歌进入英语文学世界,他的译诗甚至被收入英语诗歌选本。

  他的翻译的一大特点就是极其优美,并没有逐字翻译,而是选择保留了王维诗歌原作当中的静与空。他的版本不一定是最为准确的译本,但一定是最有诗意的译本之一。

  这首短诗仅有四句,二十几个单词,却让整个客厅都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寂静。

  狄更斯张着嘴,湛蓝的眼睛中仿佛看到了那束穿透密林的光。

  而迈克尔紧锁眉头,似乎正在回味那“不见人,但闻声”的奇妙境界。

  而华兹华斯,这位与自然相伴一生的诗人,则彻底被震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那片空山绿苔的光影之中。

  这首短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情感,却用最简洁的笔触,勾勒出了一幅宁静、幽深而富有禅意的画面。

  那种对光影、声音和自然细节的精准捕捉,那种于寂静中感悟生命流转的哲学思辨,让他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强烈共鸣。

  同样震惊的除了诗歌本身,还有米歇尔的翻译之妙。

  他以前也读过一些中国诗歌的翻译,在他看来那些翻译和米歇尔的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种翻译即便是作为英语诗歌本身也成立。

  这位年轻人即便是在翻译领域依然是一等一的天才!

  “这是何等的精妙!”

  许久华兹华斯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

  “只用寥寥数语,就创造出了一个如此广阔而又幽深的空间。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而激动。

  “米歇尔先生,这首诗的作者是谁?他还有没有其他的作品?”

  “作者是唐代诗人王维。”米歇尔微笑着回答。

  “像他这样的山水田园诗人,在中国的唐代,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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