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是不可以成为恋人的 第170节
不是照片,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地站在阳光下,朝着她走来。
两年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
时光在这个少年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他比两年前长高了很多,都已经比她高了一个脑袋了。肩膀也更宽了,曾经略带青涩的面部线条已经变得清晰分明,显露出青年初成的轮廓。步伐沉稳,背脊挺直,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愈发明显。
但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安和家一脉的、清澈又深邃的眼睛,依然如她记忆中那般,平静得仿佛能容纳所有波澜。
照片终究是照片。无论拍得多清晰,多生动,都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纱。只有亲眼见到,才能感受到他真实的存在感,才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照片无法传递的变化。
“天童奶奶,我们来了。”
红坂朱音带着安和飞鸟在她面前停下,安和飞鸟也顺势打了个招呼。
“安和女士,您好。”
他的声音比两年前更低沉稳重了些,带着变声期完全结束后的清朗,却依然保有少年特有的干净质感。
安和天童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用尽全力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声音却还是比平时急促了些:“欢迎,安和君,茜。路上辛苦了。”
她用的是敬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那双始终注视着少年的眼睛,却泄露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期盼,疼惜,愧疚,以及欢喜。
安和飞鸟看着她克制而慈祥的面容,想起红坂朱音在车上告诉他,这个老人这两年来很想他。
思绪在脑中飞快掠过,只用了短短几秒。接着,在安和天童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安和飞鸟轻轻开口:
“奶奶。”
两个字,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安和天童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眼眶在瞬间涌上滚烫的热意,视线模糊了。无数个日夜的期盼,无数次的想象,当这两个字真真切切从少年口中说出来时,那种冲击远超她的预想。
她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从知道他的存在开始,从看到他的照片开始,从听到他弹奏的《雨》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这个孩子愿意叫她一声奶奶。
如今终于等到了。
“我觉得总是叫您安和女士有些不太方便,这么叫您可以吗?”
“......”
安和天童听着少年的补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些疼,却又奇异地感到释然。
她轻轻点头,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嗯,没关系,当然没关系。飞鸟君这么叫......我很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即使只是这样礼节性的称呼,也意味着少年愿意与她建立某种联系。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她不敢奢望的进展了。
红坂朱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走上前,自然地挽住安和天童微微颤抖的手臂,插话道:“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吧。飞鸟,你得先试试礼服,不合身的话裁缝还在等着改呢。”
“好。”安和飞鸟点头。
早苗太太早已候在玄关内,恭敬地行礼后接过红坂朱音的外套,而宅内的一切都保持着安和飞鸟记忆中的样子。
干净得反光的木地板,墙上挂着颇有年代感的字画,空气里有淡淡的线香和旧书籍混合的气味。井然有序,却也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被时光凝固的寂静。
“小昴呢?”红坂朱音问道。
“昴小姐和朋友出去逛街了,晚饭前会回来。”
“那还真是可惜了。”
昴儿这个贪玩,这下错过喽。
安和天童这时已经稍稍平复了情绪,她转向安和飞鸟,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飞鸟君,礼服放在东边的和室里,让早苗带你去试穿吧,我和茜在茶室等你。”
“好。”安和飞鸟跟着早苗太太走向走廊深处。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安和天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红坂朱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低声问:“天童奶奶,您还好吗?”
“我很好。”安和天童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泪光闪烁,“只是......真的听到他叫我‘奶奶’的时候,还是没忍住......”
她没有说完,但红坂朱音完全明白。她搀扶着老人慢慢走向茶室,轻声说:“飞鸟他虽然有自己的坚持,但从来不是冷漠的人。他能这样称呼您,说明他心里对您是有认可的。”
“我知道。”安和天童在茶席前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耗去了不少力气。
“那孩子......真的很乖巧又懂事。”
“他经历的事情,让他不得不懂事。”
红坂朱音在对面坐下,重新开始准备茶具。
热水注入茶壶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安和天童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精心修剪的百年松树,忽然说:“茜,你说......我还能等到他真正叫我‘奶奶’的那一天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对时光流逝的敬畏与不确定。
红坂朱音动作顿了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说:“天童奶奶,我相信飞鸟的心不是铁石做的。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以自己的方式,慢慢重建对‘家庭’的信任。而您要做的,就是给他时间,让他看到,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在等他——不是作为安和家的继承人,只是作为他自己。”
安和天童沉默了许久。阳光透过和纸拉门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她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说得对,十六年都等过来了,我不该急于这一时。只要他平安健康,能让我偶尔见见他,听听他的音乐......这已经比什么都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与珍惜。
东边的和室里,安和飞鸟站在穿衣镜前,早苗太太正在咝⊙*Il肆覇寺·帮他调整礼服的肩线。
那是一套深海军蓝的定制西装,剪裁极为考究,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衬衫是象牙白色,领带则是与西装同色系的深蓝,上面有银线刺绣的暗纹,低调而精致。
“很合身,几乎不需要修改。”早苗太太仔细检查了各处细节,满意地点点头,“只是袖长可能长了半公分,我让裁缝稍微收一下就好。”
她后退一步,打量着镜中的少年,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您穿正装很合适呢,很有气质。”
安和飞鸟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他很从来没有穿得如此正式,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模样。
嗯,说不定他真的是个帅哥。
“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安和飞鸟纠正道:“早苗太太,您还是叫我飞鸟君吧,不用那么客气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早苗太太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是,飞鸟君,那么我先出去叫裁缝,您换好衣服后直接去茶室就好。”
她离开后,安和飞鸟没有立刻脱下礼服。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和纸拉门。
窗外是庭院的一角,精致的枯山水庭园在午后阳光下静默如画。白砂被耙出涟漪般的纹路,几块黑石以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方式摆放,石灯笼静静伫立在青苔间。远处,惊鹿的竹筒因为水满而轻轻倾斜,发出清脆的“咚”的一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这个宅邸很美,美得像一幅定格在时光中的古典画卷。每一处细节都体现着世代积累的审美与财力,每一寸空间都沉淀着家族的历史与传统。
如果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他或许会在这里长大,在祖母的指导下学习茶道、花道、书法,在专业的钢琴老师教导下精进琴艺,和家里的其他同龄人在宽阔的庭院里追逐玩耍,参加世家子弟间的茶会雅集。
但现实是,他在爱知那个普通小城的普通家庭里长大,爸爸是个酒鬼和赌徒,妈妈也不负责任。
而他的家人是真理奈、静香、小爱,他们三个同样在人生道路上跌跌撞撞却相互扶持的女孩。也是后来出现的红坂朱音,一个看似强势实则温柔的姐姐。
如果青梅竹马也算家人的话,那还有杏菜、华恋、七海
所以这个宅邸对他来说,依然是个陌生的地方。这里的“家人”,依然是需要保持距离的、复杂的血缘关系。
安和飞鸟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初冬的空气中短暂停留,随即消散。他伸手拉上了纸门,将庭院景色隔绝在外。
换回自己的常服后,他将礼服仔细挂回衣架,然后走出和弃?尔鏾???IN?g丝Iх?弃掺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面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不少相框。安和飞鸟放慢脚步,一张张看过去。
大多是安和天童辉煌艺术生涯的见证:年轻时穿着华丽戏服的舞台剧照,眼神锐利有光;与各界名流的合影,从容优雅;接受奖项时的瞬间,笑容端庄。
也有一些家庭合影,一张黑白照片上,年轻的安和天童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男孩穿着小小的和服,对着镜头笑得天真无邪。
他不认识。
安和飞鸟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童年留影,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是更多近些年的彩色照片。安和天童与孙女昴的合影占据了很大比例:昴还是个婴儿时被祖母抱在怀里的画面,蹒跚学步时抓着祖母手指的瞬间,小学入学式上穿着制服的模样,初中毕业时穿着毕业服搂着祖母脖子笑得灿烂的样子
在这些照片里,安和天童的笑容是放松的、温暖的,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幸福,与舞台上的锋芒毕露截然不同。
安和飞鸟的脚步最终停在最新的一张照片前。那是今年春天拍的,安和昴穿着高中制服,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对着镜头比着俏皮的剪刀手,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安和天童站在她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孙女肩上,眼神温柔。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是今年四月。
那时他刚刚升入丰之崎学园不久,正在适应东京的生活,同时为三个女孩各自的新阶段操心。
真理奈的漫画投稿,静香的小说连载,小爱的偶像出道准备。他记得那个春天东京的樱花开得极盛,但他们都忙得没时间好好赏花,只能偶尔在通学路上抬头看看那片粉色的云霞。
而在这个宅邸里,安和昴正享受着无忧无虑的高一生活,在祖母的庇护下顺利想去的学校,课余时间可以看看喜欢的展览,和朋友逛街喝茶。
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因为一场意外的相遇,才在这个时空产生了交集。
安和飞鸟静静看着照片中安和昴灿烂的笑脸,呲着个大牙感觉有些傻乎乎的。
“飞鸟君?”
安和天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和飞鸟转过身,看到老人正站在走廊另一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以及他面前的那张照片。
“礼服试好了?”她走过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樱花树下的合影。
“嗯,很合身,只需要收一点点袖长。”安和飞鸟侧身让开一些。
安和天童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怀念:“这是今年春天拍的,昴那孩子从小就很活泼,爱笑,爱闹,和苍介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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