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是不可以成为恋人的 第214节
每一个音节,每一处停顿,都和八年前那个秋天的清晨,那个女人在玄关留下最后一句“妈妈很快回来”时一模一样。
时光在那一刻疯狂倒流。
四年级的早晨,空荡荡的家,冰箱上贴着“飞鸟要好好吃饭”的便签,以及之后无数个没有回应的夜晚。他坐在玄关等她,从日落等到日出,从秋天等到冬天,等到他终于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飞鸟,怎么了?”
英梨梨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少年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绷紧,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安和飞鸟艰难地摇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没事。”
他说谎了。怎么可能没事。那个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他锁死多年的心门,每一次转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而就在他试图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时,那个声音的主人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面容秀美,眉眼温柔,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而在她身旁,一个穿着休闲衬衫、气质温和的男人正微笑着看向她,另一只手提着印有游乐园标志的购物袋。
——一个完整的家庭。父亲、母亲、孩子,周末一起来游乐园,玩累了准备回家。如此平常,如此幸福,如此......刺痛人心。
女人原本正低头对孩子说着什么,但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安和飞鸟的脸时,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般僵住了。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游乐园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播放着欢快的旋律,远处旋转木马的灯光明明灭灭,孩子们的笑声像隔着一层玻璃般模糊不清。
但在这片喧闹中,安和飞鸟和那个女人之间却形成了一个真空的结界,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心跳和几乎停滞的呼吸。
女人的眼睛缓缓睁大。她松开了牵着孩子的手,那只手无意识地抬到胸前,手指微微颤抖。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双和安和飞鸟有着同样深褐色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八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安和飞鸟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记忆中温柔微笑、为他准备便当、睡前读故事的女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脸颊不再那么饱满,气质也从记忆中的青春活泼变得温婉沉静。
但她依然是那个女人,那个生下了他,赐予他骨血的女人。
——他的母亲。
那个在他十岁那年消失,从此再未出现的母亲。
“飞......”
女人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又犹豫地停下,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幻影,一碰就会消散。
“......鸟?”
那个名字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安和飞鸟心上,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英梨梨和霞之丘诗羽也察觉到了异常。她们顺着安和飞鸟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神情激动的女人,看到她身旁的男人和孩子,再回头看安和飞鸟惨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她们心中成形。
“学弟,这位是......?”霞之丘诗羽试探性地问,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安和飞鸟的嘴唇在颤抖,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被女人叫做“小智”的小男孩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他躲到母亲身后,小手抓着她的裙摆,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看向安和飞鸟。
而那个男人则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看妻子,又看看安和飞鸟,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情况。
“美穗,怎么了?”男人轻声问,手自然地搭上女人的肩膀。
这个动作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安和飞鸟心中某个封存的盒子。他看见女人在那个男人的触碰下微微一颤,然后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般,慌乱地转头看向丈夫,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该怎么解释呢?解释这个站在面前的少年是她抛弃了八年的儿子?解释她在组建新家庭、生下新孩子的时候,曾经还有一个孩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等她回家?
“我......”女人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是......他是飞鸟......”
男人愣住了。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从妻子偶尔的梦话中,从她深夜独自看着旧照片落泪时,从她永远不愿提及的过去里。他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再转为一种复杂的了然和同情。
游乐园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一盏盏亮起,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周围的人群依然川流不息,欢声笑语依旧,但在这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停滞了。
安和飞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而平静的语调说:
“好久不见,母亲。”
那两个字“母亲”在空气中冰冷地回荡着,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上前,想说什么,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站在原地颤抖。她身旁的小男孩似乎被母亲的眼泪吓到了,也开始小声抽泣,紧紧抱住母亲的腿。
男人蹲下身安慰孩子,然后站起身,看向安和飞鸟,眼神复杂:“你是......美穗的儿子?”
安和飞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母亲。
八年了,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他会说什么?会愤怒地质问她为什么抛弃自己?会冷漠地转身离开?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平静地站着,感觉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在了胸腔深处?
霞之丘诗羽和英梨梨完全明白了。
她们看着安和飞鸟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平静到近乎可怕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们早已听说了少年的情况,但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他的母亲。
“飞鸟......”英梨梨忍不住轻声唤他,声音里满是担忧。
安和飞鸟这才像是从某种梦中惊醒般,缓缓转过头,对她们露出了一个苍白而勉强的笑容:“抱歉,今天先到这里了,你们先回去吧。”
“可是......”霞之丘诗羽想说些什么,但被安和飞鸟打断了。
“没关系,”安和飞鸟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是我的事情,谢谢你们今天陪我。”
他转身看向女人和她的新家庭,轻声道:“我,没事的。”
他真的没想到,今天竟然有着这样的惊喜。
真是糟糕啊,什么时候不出现,偏偏在自己人生最得意最幸福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气⊙思 ??弃? 司“不行!”
“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
少女们充满坚决的声音响起,划破了夕阳。
第一卷:印器壹san栮?I氿弍 阅-漪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还是人吗?
英梨梨向前一步,金色的双马尾在晚风中微微晃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罕见的怒火与坚定。霞之丘诗羽酒红色的眼眸凝视着安和飞鸟,没有说话,但那沉静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安和飞鸟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两位本应只是“朋友”的少女。她们的表情如此认真,如此坚决,仿佛要面对的不仅是他的过去,更是某种她们认为必须共同承担的东西。
“飞......鸟......”
颤抖的女声从对面传来。
安和美穗正死死地盯着他,哪怕八年时光已经将那个十岁的孩童塑造成挺拔的少年,哪怕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成长的痕迹,哪怕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睛,不管多少年过去,都不曾改变。
就像每个深夜她独自翻看旧相册时看到的那样,就像每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她脑海中浮现的那样。那是她的飞鸟,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曾经以为会守护一辈子的孩子。
空气凝固了。
安和飞鸟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以及她身旁那个一脸困惑的男人,还有那个紧紧抓着母亲裙摆、怯生生打量着他的小男孩。
多么完整的画面——慈爱的母亲,可靠的丈夫,可爱的孩子。典型的幸福家庭模板,完美得像是从广告海报上剪下来的。
而他站在这里,身旁是两位眼神坚定的少女,身后是游乐园即将亮起的璀璨灯火。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在这落日余晖中不期而遇。
最终,是女人先打破了沉默。
“飞鸟,好、好久不见了。”
她努力扬起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扭曲得比哭泣还要难看。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打转,在夕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安和飞鸟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是啊,好久不见了呢,母亲。”
“母亲”——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礼貌而疏离,就像在称呼一位许久未见的远房亲戚。没有怨恨,没有激动,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强烈情感,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平淡。
他甚至主动关心道:“离开之后,您过得还好吗?”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旁的男人和孩子,嘴角浮现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嗯,看起来应该还算幸福呢。”
这句话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匕首,以最温柔的姿态刺入安和美穗的胸口。
是啊,她现在很幸福。有体贴的丈夫,有可爱的儿子,有稳定的生活,有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人上门讨债的安宁日子。这是她八年前抛下一切追寻的生活,这是她用抛弃亲生儿子为代价换来的“幸福”。
可当这个被她抛弃的儿子站在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您看起来很幸福”时,那种幸福瞬间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愧疚、悔恨、痛苦、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她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想乞求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身旁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妻子身前。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和,气质沉稳,穿着得体的休闲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定可靠的气息。
“你就是安和飞鸟吧,美穗的孩子。”他开口,声音温和而稳重,“我姓西村,是美穗的丈夫。”
安和飞鸟的目光掠过西村,落在他身后那个小男孩身上。孩子大概五六岁,长得更像母亲,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此刻正好奇又害怕地偷看他。
“嗯,算是吧。”安和飞鸟轻声回应,逡?-?亦磷?仪弃4?鷗究?似??j?lu 扒?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应该不算了。”
不算什么?不算美穗的孩子?不算这个家庭的一部分?还是不算任何值得被记挂的存在?
“飞鸟......”安和美穗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
西村先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找个地方坐下谈谈吧,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好好说清楚。”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吧。”安和飞鸟的声音依然很轻,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毕竟,我们除了血缘以外,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不是吗?”
血缘——多么薄弱的联结。它可以被八年的时光冲淡,可以被新的家庭取代,可以被一句“妈妈很快回来”的谎言彻底斩断。
“飞鸟!”安和美穗终于哭出声来,眼泪汹涌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几乎是在哀求,“我们、我们一起谈谈好吗?求求你了......就这一次......”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浸满了泪水。那个曾经在他心中温柔坚强的母亲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哭泣的、脆弱的、满心悔恨的女人。
安和飞鸟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在夕阳下颤抖的肩膀,看着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里盛满的哀求,那颗他以为早已坚硬如石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软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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