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197节
剑苦端着碗,手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犹豫良久,终于张开嘴,抿了一小口热汤。
只是一口。
滚烫的浓汤顺着喉管滑入胃中,化作一股暖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种久违属于人的满足感,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太鲜了。
太暖了。
剑苦再也顾不得什么金丹长老的威仪,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排骨,喝着热汤。
“呼哧……呼哧……”
不过眨眼间,一大碗汤底便见了底,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空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这口浊气吐出,双眼中猩红的血丝,竟也褪去几分。
“味道如何?”季逍遥笑着问。
“尚可。”剑苦板着脸,语气却软化了许多。
“吃饱了,就该睡一觉了。”
季逍遥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藤椅。
“躺下吧。睡一觉,什么瓶颈,什么心魔,说不定就都没了。”
若是旁人敢对剑苦说睡一觉心魔就能消散,他肯定不信。但此刻在结界的安抚与热汤的慰藉下,一阵前所未有的浓重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太累了。
这些年来日夜苦修,连闭眼休息都不曾有过,神魂早已疲惫到极点。
剑苦没有反驳,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藤椅旁,缓缓躺下。
刚一沾上藤椅,轻微的鼾声便响了起来,他在这简陋的茅草亭中,陷入了百年来的第一场深度睡眠。
梦境之中。
剑苦并未置身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也没有面对恐怖的元婴天劫。
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凡人。
没有法力,没有飞剑。
他是一个铁匠铺的学徒,每天的日子很简单:生火、拉风箱、打铁、吃饭、睡觉。
起初他在梦中疯狂地想要寻找自己的剑,想要运转功法。但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这具凡人的躯壳。
渐渐地,他习惯了打铁的生活,娶了隔壁包子铺的女儿,一个相貌平平但笑起来很温暖的女子。
他们生了两个孩子。
日子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一天天过去。
他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妻子鬓角生出白发,看着自己的双手布满老茧。
梦中的时间流逝得飞快。
转眼间,他已是满头银发的老翁。
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坐在铁匠铺门前的摇椅上,妻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放在他身旁的小桌上。
“老头子,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妻子笑着说道。
他端起粗糙的陶碗,喝了一口汤饼,味道一如刚才在长亭中喝下的冬瓜排骨汤。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落日。
落日的余晖洒在小镇上,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柔和的金黄。孩童在街巷追逐嬉闹,炊烟袅袅升起。
这画面,平凡到了极点,但剑苦看着这一切,却突然痴了。
“原来……”
老迈的铁匠喃喃自语。
“这夕阳之美,并非因为它能永恒高悬,而是因为它终将落下。”
“人生之味,也并非在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也在于这柴米油盐中的一碗热汤,在于这相伴一生的鸡毛蒜皮。”
“我执着于剑,执着于突破,却忘了……”
“剑,是用来守护这凡俗烟火的,而不是用来斩断它的。”
“我本是红尘客,何必强求做那天上仙。”
伴随着这句叹息,梦境世界如同打碎的镜面般轰然崩塌。
长亭内。
躺在藤椅上的剑苦,缓缓睁开了双眼,两行清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中。
他坐起身,狂暴凌厉且随时都会失控的剑气,已荡然无存。
原本困扰他许久的心魔,在这一场大梦的冲刷下,悄无声息地消散,只是能否突破到元婴,还要看后续的造化。
“小友,多谢。”
“长老客气。”季逍遥摆了摆手,“吃了面,记得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
剑苦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老夫这就去扫。”
说完这些话,他竟真的去墙角寻了一把破旧的竹扫帚,开始认认真真地清扫起院落里的枯叶。
扫得很慢,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拂去心头百年来的尘埃。
扫完院子,剑苦放好扫帚,大步向院外走去。
二楼。
顾清源看着楼下的解忧铺子,曾经冷清寂寥,满是哀思与遗憾的藏经阁后院,如今终于变成了最该有的模样。
一个充满人间烟火,能让人安心做梦的归处。
……
岁月悠悠,如白驹过隙。
距离心魔浩劫与解忧铺子开张,已悄然过去整整五十年。
清晨,薄雾笼罩着连绵的群山。
归元宗外门,一名身穿灰布道袍的少年正沿着蜿蜒的青石阶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藏经阁后山攀爬。
少年名叫陈平,明日便是外门的小考,若没有通过,按照宗门规矩便要被遣送下山,去凡俗小国做一个打理宗门产业的闲职,此生再无缘长生大道。
陈平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脚步沉重。昨夜在练功房枯坐一宿,强行冲击经脉,结果不仅未能突破,反而引得气血翻涌,险些走火入魔。
绝望、不甘、惶恐,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藏经阁后山的解忧铺子。
这里不卖丹药,不授功法,却能治愈修仙者走火入魔的心病。许多遭遇瓶颈濒临崩溃的师兄师姐,去那里喝了一碗热汤,睡了一觉后,便豁然开朗。
陈平本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言,修仙界讲究的是财侣法地,是天赋与机缘,一碗凡俗的汤水怎能打破境界壁垒?
但此刻他已溺水,哪怕是一根漂浮的稻草,也想死死抓住。
穿过一片静谧的红相思树林,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也没有灵气逼人的仙家阵法。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座宽敞的茅草长亭,几亩绿油油的菜地,以及一口正冒着袅袅炊烟的黄泥土灶。
长亭外挂着一块木牌,历经五十年风吹日晒,字迹已有些斑驳,但依稀能辨认出解忧铺子四个大字。
陈平站在篱笆外,神情呆滞。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地?怎么看都像是个凡间老农的居所。
陈平循着劈柴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正光着膀子,手里抡着一把普通的生铁斧头,在一截截粗大的灵木上劈砍。
汉子没有动用半点灵力,每一斧落下,却精准地将木柴劈成大小完全一致的碎块。木屑飞溅中,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天道韵律,沉稳、厚重、无坚不摧。
陈平看清汉子的面容后,双腿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王……王长老!”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劈柴的汉子,竟是如今归元宗内门战力排名前列,执掌演武堂的铁血长老王铮。
传闻王长老刀法通神,已至半步化神之境,死在他刀下的邪魔外道不计其数。这样一位名震归元宗的大能,怎么会在这里光着膀子劈柴?
听到惊呼,王铮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平。
没有传闻中令人窒息的刀意压迫,此刻的王铮,眼神平和得就像一个干完农活的庄稼汉。
“是新来的外门弟子吧?”王铮将斧头放在一旁,随手拿起一条布巾擦拭双手,“莫慌。在此地没有什么长老,只有劈柴的伙计。”
陈平结结巴巴地开口:“弟……弟子陈平,心生魔障,特来……特来寻解忧铺子。”
“心生魔障?”王铮轻笑一声,走到篱笆旁,推开木门示意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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