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208节
灯光摇曳,映照着老者带着笑意的面容,也映照着冷若水眼角的隐约泪痕。
“这……这是何人,冷师叔怎会……”
“噤声!莫要命了,未察觉冷师叔已结成金丹,只是她怀里的,分明是个全无灵气的凡人老叟啊!”
周遭的弟子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眼神中充满敬畏与不解。
冷若水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她的神识早已不再封闭,能感知到落雪的轻盈,能感知到山风的寒意,也能感知到怀中这具躯壳残存的极其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你曾说,仙人也怕黑,也怕孤单。”
冷若水看着陈长明紧闭的双眼,心中默默诉说。
“你错了,未遇你之前,我不知黑白,不觉孤寒。只因心如死水,不见波澜。”
“你用一刀一木,硬生生替我点燃了这一盏长明之火。如今灯亮了,你却走了。”
“既如此,我便送你最后一程。”
她的脚步极其平稳,没有动用半点术法缩地成寸,就这么一步一步地丈量着归元宗的山道,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凡人老者生前,最为敬仰的便是藏经阁里神秘的顾仙长,也常去阁里寻些废木残纸。
藏经阁后院的泥土,当是他最好的安息之所。
藏经阁。
老槐树下,积雪已被清扫干净。
顾清源身披一件藏青色大氅,静静立于院中。小白鼠趴在他的肩头,罕见地没有啃食干果,而是安安静静地蜷缩成一团。
院门敞开,冷若水抱着陈长明的遗体,缓步踏入院内。
她将提着的走马灯放置在石桌上,随后极其轻柔地将陈长明的尸身平放在一张青竹榻上。
“顾仙长。”
冷若水转过身,对着顾清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晚辈礼。
“长明他走了,晚辈想在此地,为他寻一处安眠之所。”
顾清源看着竹榻上生机断绝的老者,微微点头。
“他耗尽心血,成全了你的剑,也成全了他自己的匠心。葬于此地,理所应当。”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极其狂暴的灵力破空声。
一道浑身缭绕着暴躁火光的身影,重重砸落在藏经阁前院,随后跌跌撞撞地冲入后院。
来人正是孙大能,他一眼便看到了静静躺在竹榻上的陈长明。
“长明!”
孙大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连滚带爬地扑到竹榻前,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埋在竹榻边缘,嚎啕大哭。
“你这蠢货,你这冥顽不灵的蠢货,老夫让你别去,你偏不听!为了送一盏破灯,把命搭在雪山上,值得么!”
孙大能哭得撕心裂肺,毫无仙家风范。
哭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冷若水。
“是你!”
孙大能周身爆发出极其狂乱的灵力,烈焰在他掌心凝聚,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院子焚为灰烬。
“若不是你这修无情道的冷血妖女,非要住在鬼都不去的寒水峰,他怎会每个月去受风雪之苦?若不是你,他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老夫今日要你偿命!”
面对孙大能的滔天怒火,冷若水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的灵压扑面而来。
“孙长老说得对。”冷若水声音低沉,带着极其深切的自责,“皆因我之过,长老若要责罚,若水绝不还手。”
“停手吧,孙长老。”顾清源指了指石桌,“你仔细看看桌上之物。”
孙大能喘着粗气,转头看去。
当他看清散发着暖光的四方走马灯时,原本的气势荡然无存。
作为这些年来与陈长明朝夕相处之人,他太清楚这盏灯的来历。
孙大能步履蹒跚地走到石桌前,双手捧起这盏灯,眼泪再次奔涌而出,滴落在灯面上。
“你可知……”孙大能转过头,看着冷若水。
“他为了给你做这盏能抗风雪的灯,在老夫的地火室里,硬生生熬干最后的生机。”
“他一个凡人,图什么?他什么都不图!他只说,怕你一个人在山上太黑,太冷!”
冷若水的身躯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衣角。
这是她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痛彻心扉的情绪。
太上忘情,忘却的只是自己的私欲。
而有情之剑,背负的却是这世间最沉重的凡俗因果。
“我知。”冷若水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此恩此情,若水生生世世,不敢忘却。”
……
安葬陈长明的地点,选在了老槐树的东侧。
这藏经阁后院,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一片安息着无数故事的静谧墓园。
没有宏大的法事,没有诵经的道童。
只有一位金丹真人,一位炼丹长老,以及一位藏经阁的看门人。
孙大能亲自动手,没有使用法术,而是用铁锹一捧一捧地挖出一个深坑。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在挖掘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执念。
“长明啊。”孙大能一边填土,一边喃喃自语。
“老夫以前总骂你蠢,骂你是个不懂长生的凡夫俗子。老夫总以为,只要炼出传说中的不死仙丹,就能弥补当年没能救下妻子的遗憾。”
“可是看着你躺在这里,老夫突然明白了。”
孙大能将最后一把黄土撒在坟头上,用手将其拍实。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不老。”
“即便肉身不朽,若身边全是不相干的死物,若连个能挂念的人都没有,活个一万年,又与这地下的顽石有何分别?”
“你的寿命很短,但你活得比老夫要明白,要透彻。”
孙大能站起身,将铁锹扔到一旁,看着新立起的无字木碑,深吸了一口气。
第165章 长生药……老夫不炼了
孙大能原本浑浊赤红的双眼,此刻竟恢复了几分清明与通透。
体内原本因为执念而停滞不前的修为,竟然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破除执念,方见真我。
孙大能不再痴求长生药,他的心境在这一刻,完成了极其艰难的涅槃。
冷若水走上前,将长明走马灯,极其端正地放置在陈长明的墓碑前。
“你为我点灯。”冷若水退后半步,行了一个大礼,“自今日起,我冷若水愿以手中长剑护你魂魄安宁,这盏灯我亦会替你守着,只要我在一日,灯便不灭。”
飞雪停歇,云层散去,冬日的暖阳洒在藏经阁的后院里。
顾清源站在石阶上,静静看着坟前祭拜的两人,识海中的《无字天书》早已翻开新页。
“痴丹徒碎炉祭故人,有情剑断雪送残躯。凡人虽弱,其心如炬。修仙修仙,若无凡心垫底,这仙修来何用?”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一半是极其纯净的冰蓝,一半是极其耀眼的暖橘,两者完美交融,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奇异力量。
“红尘万丈,最重是情。”
顾清源将墨滴收入岁月长河之中。
孙大能与冷若水已然起身离去。
这归元宗里少了一个只会熬浆糊扎灯笼的凡人杂役,但多了两位懂得人情冷暖的修道者。
岁月依旧在流转,故事正在这世间的悲欢离合中,继续铺陈开来。
归元宗,地下百丈。
地火室丁字号火房,往日里总是充斥着暴躁的咒骂与翻箱倒柜的嘈杂,今日却是一片死寂。
中央地带,原本矗立着一尊极其高大的青铜炼丹炉,如今已化作满地残骸。
厚重的青铜碎片四处散落,断裂的阵纹上还残留着焦黑的药渣。
地脉之火从破裂的火口中喷涌而出,幽蓝色的火舌漫无目的地舔舐着周围的岩石,将整个火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安葬完陈长明后,孙大能回到了此地。
这处火房他待了上百年,前六十多年满脑子只有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药。后来这里多了一个整天熬浆糊削木头的凡人杂役。
如今杂役没了,火房显得如此空旷,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孙大能步履蹒跚地走到角落,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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