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46节
这滴墨,是红色的。
像血,又像嫁衣的颜色。
顾清源没有去管这滴墨,他感觉到身后的徐长风,气息正在急速衰败。
那口撑了他这么多年的气,在看到这封信的瞬间,散了。
“道……长……”徐长风的声音微弱如游丝。
顾清源转过身,蹲下身子,“我在。”
徐长风用脸颊摩挲着这封信,眼中最后的光亮聚焦在顾清源脸上。
“帮我……拆开……”
“我想……听听……她说了什么……”
顾清源点了点头,拿起信,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放回徐长风身前。
信纸展开。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怨恨责怪。
泛黄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颤抖,显然是下定决心时写下的:
“长风,天冷了,记得添衣。若回不来,便不回了。我在下面给你占个座,咱们下辈子……早点见。”
顾清源念完。
徐长风原本以为会是责骂,会是哭诉,或者是让他好好活着的期许。
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家常话。
天冷了,记得添衣。
“哈……哈哈……”徐长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傻……丫头……”
“下辈子……别等了……”
“我……这就来……”
徐长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脸颊依旧紧紧贴着信,仿佛贴着爱人的脸庞。
最后一口气呼出,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北海的寒风中。
一代剑痴,徐长风。
陨落。
但他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解脱的笑意。
陆尘扑在师父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顾清源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云层深处,他仿佛看到一只巨大的鲲鹏虚影,振翅高飞,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在鲲鹏的背上,隐约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背着剑的青年,和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
他们依偎在一起,渐行渐远。
“走好。”顾清源轻声说道,“借你的地,立个碑。”
顾清源手指如刀,在旁边的一块黑色巨冰上,刻下了一行字:
北海剑宗徐长风,与妻姜氏,合葬于此。
天地为证,山海为媒。
第53章 现在这口气,传到你手里
北海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鲲鹏冢的冰面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在昏暗的迷雾中跳动,映照着两张沉默的脸。
这里没有木柴,烧的是黑铁舟上拆下来的几块甲板,还有顾清源从储物袋里拿出的一坛烈酒。
徐长风的尸体,就在这烈火中渐渐化为灰烬。
在这绝灵之地,尸体若是土葬,要么被妖兽刨出来吃掉,要么变成不生不死的冰尸。火葬,是最体面的归宿。
陆尘跪在火堆旁,手里紧紧攥着师父留下的断剑。剑柄上还残留着师父的血迹和牙印,这是多年不曾松口的执念。
“师父……走了。”陆尘看着腾起的火焰,声音嘶哑,“他去见师娘了,他应该会高兴吧?”
顾清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已经烧了一角的信纸。
“会的。”顾清源将信纸完全投入火中。
火舌卷过,长风亲启四个字瞬间化为乌有,化作一缕青烟,随着徐长风的魂魄一同散去。
“这信,是路引。”顾清源开口说道,“有了它,他在黄泉路上不会迷路。”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温热的骨灰。
陆尘解下背后的包袱,这是师父生前唯一的遗物,几件破烂的衣衫。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灰收敛起来,装进一个玉坛里。
“前辈。”陆尘抱着骨灰坛,眼神茫然地看向顾清源,“师父走了,北海剑宗……是不是就没了?”
顾清源看着这个只有炼气修为的青年。
失去唯一的长辈,失去庇护,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难。
“宗门是什么?”顾清源反问。
陆尘愣了一下:“宗门是……是山门,是功法,是传承,是……家。”
“山门可以塌,功法可以烧。”顾清源指了指陆尘手中的断剑,“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握着剑,记得宗门的名字,宗门就在。”
“徐长风守了这么多年,守的不是空荡荡的鲲鹏冢,而是北海剑宗这四个字的气节。”
“现在这口气,传到你手里。”顾清源拍了拍陆尘的肩膀,“走吧,回寒铁城。有些事,还得你去做了结。”
回程的路上,因为黑铁舟被拆了烧火,两人只能依靠顾清源的飞行法器,一片巨大的青叶舟。
在这罡风凛冽的海面上飞行,对灵力的消耗极大。好在顾清源底蕴深厚,加上小白鼠时不时吐出几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灵石补充消耗,倒也能无碍支撑。
几天后,寒铁城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看着这座黑沉沉的城池,陆尘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前辈……”陆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冰灵宗的人恐怕还在城里等着,我许久未露面,他们肯定会来抢洗剑池。”
“洗剑池?”顾清源问。
“嗯。”陆尘点了点头,眼中出现不舍与愤恨,“那是我们宗门在寒铁城最后的一处产业,当年宗门鼎盛时,在城中有一座别院,里面有一眼连通地底寒脉的灵泉,用来淬炼飞剑效果极佳。”
“这些年,师父疯疯癫癫,宗门也没了收入。我靠着出租洗剑池给散修洗剑,勉强维持生计,给师父买药。冰灵宗早就盯上这块地,赵奎上次找茬,就是为了逼我贱卖祖产。”
顾清源听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吃绝户。
老疯子在的时候,虽然疯,但毕竟是个不要命的主,冰灵宗多少还有点忌惮。
现在老疯子死了,剩下一个炼气期的徒弟,这块肥肉哪里还能保得住?
“你想怎么做?”顾清源看着他,“死守?”
陆尘咬着嘴唇,手握着断剑,眼神挣扎。
死守?拿什么守?他才炼气期,赵奎是筑基初期,背后还有金丹长老。死守的结果,就是人地两失。
可是卖了?那是祖宗基业,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卖了就是败家子,就是不孝。
“我……我不知道。”陆尘低下头,痛苦地抓着头发。
“先回去看看吧。”
顾清源没有替他做决定,这种成长的阵痛,必须由他自己去经历。
寒铁城,城西。
这里是低阶修士和散修的聚居区,巷弄狭窄,环境杂乱。
北海剑宗的别院就坐落在巷子的尽头,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喧哗声。
“拆,都给我拆了!”
“这破牌匾挂多少年了,看着就碍眼,给我摘下来。”
“里面的人听着,陆尘那个小杂种已经死在海里,这地方现在归我们冰灵宗。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别怪爷手里的冰刺不长眼。”
顾清源和陆尘站在巷口。
只见别院的大门已经被踹倒,北海剑宗牌匾正被人踩在脚下,断成两截。
一群穿着白袍的冰灵宗弟子,正指挥着几个凡人苦力,在往外搬东西。
而几天前在客栈被顾清源教训过的赵奎,此刻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壶,一条腿翘着,满脸的得意洋洋。
在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身穿一袭蓝冰色法袍,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灵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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