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 第364节

　　云启和云舒闻言微微一愣，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云启迟疑道：“是这样，这有什么问题吗？”

　　云渺渺问道：“你们用了吗？用了多少？”

　　云启想也没想地回道：“用了，都用了，不然以我们的天赋，怎么能顺利突破？”

　　他说着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担忧地问道：“难道这不是宗门福利？需要贡献点吗？”

　　云渺渺神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弹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默默地迈开脚步，来到不远处正盘膝坐在一棵老树下的许然面前，接着抬起双手，对着他躬身一礼。

　　“老师，抱歉，让您失望了……还有，谢谢您，给了小启和小舒突破的机会。”

　　她身后的云启和云舒见状，也反应过来了，有些错愕地看着许然，又看向云渺渺，“难不成，那五德长明草是老师放的？”

　　云渺渺转过身，面色平静地开口道：“我很早之前，就知道小舒拿五德长明草炼丹的事情了，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们会那么大胆，居然连用来突破紫府期的都拿去炼丹。”

　　她说着轻轻一叹，“若非是进入闭关室之后，看到里面放着的那两株五德长明草，我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有上进心是好的，可是也要分得起轻重缓急，别断了自己的后路呀，若非是我们遇到了老师，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你们这一次，会有多么的凶险。”

　　她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无奈，“你们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呢？”

　　“这……”云启和云舒脸色一白，他们原本以为这些事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云舒很早以前就开始拿五德长明草炼丹了，有她自己兑换的，也有云渺渺给她的。

　　从云渺渺的话来看，她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只是一直没有戳破而已。

　　知道真相的他们，顿时呆滞在原地，神色惭愧的看着自家大姐，尤其是云渺渺最后那一句，更是让他们身子猛地一颤。

　　云渺渺看着自家弟弟妹妹，摇了摇头，随后再次转过身，看向许然，目光中交织着各种情绪。

　　她回忆起当初自己在藏经阁偷吃烤红薯时被许然撞破的画面，那应当是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时刻了，正是那天，自己才能遇到老师。

　　“你们胆子虽然大了些，但幸运的是，最终还是突破了，倒也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倒是我……明明用了三株五德长明草，却还是没能突破。”

　　她再次对着许然说了一声抱歉。

　　这时云启和云舒也反应过来了，赶忙上前神色诚恳的对着许然行礼道谢。

　　此时此刻，他们哪能不明白，定然是老师不知在何时，撞破了他们炼丹的事情，但又担心再次拿出五德长明草之后，又被他们祸祸了，这才细心的在他们进入闭关室之前，提前放进去，还配上了竹签提示，让他们安心使用。

　　云渺渺看着他们这样，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说了句，“走吧，剩下的事，咱们回去说。”

　　“就在这里说吧。”这时，许然神色复杂的看着云渺渺，缓缓开口。

　　这并非是他想看别人家的家事，而是他看出来了，此时的云渺渺状态并不好，应当是使用了秘术，强行吊着一口气，若是等回去，或许说不了几句话，就……

　　他无奈的叹息一声，若是云渺渺没有使用秘术，他的生生造化丹，还能勉强恢复一些她的伤势，不说痊愈，但多活几年，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她为了交代后事，直接锁住了伤情，也等于将仅剩的一点生机，都提前透支了，这个情况下，哪怕是他，也没有办法。

　　云渺渺看着自家老师的反应，顿时明白，自己的状况应该是被看穿了，她见状也不再迟疑，对着老师微微一礼，再次道了声谢。

　　一旁的云启和云舒闻言却有些迟疑。

　　许然摆了摆手，缓缓说道：“你们尽可随意。”

　　他说着又看向云启，说了句，“你也不用克制了，平日里对你姐什么态度，可以完全放开来，无需顾虑老夫。”

　　他内心有些唏嘘，眼前这三姐弟，始终都保持着小人物的谨慎或者说分寸和边界。

　　明明平日里一家人总是吵架，可在自己面前时，却始终保持着拘谨，没有将那一面带到自己的面前。

　　“这，我……”云启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否认。

　　只是这时，许然又开口补充了一句，“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情吧，你们大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听见这话，云启和云舒猛地一惊，身子僵硬地转过头，一脸不愿相信的表情盯着云渺渺。

　　云舒手忙脚乱神情无措的上前扶着云渺渺上下打量着，似乎想证明许然说的是谎言。

　　云启瞪着眼睛，脸上开始出现烦躁的表情，只是很快他又强行按捺下去，目光死死盯着云渺渺问道：“是真的么？”

　　他的关心，看着很不自然，似乎是在抗拒，又强行克制着，显得异常别扭。

　　云渺渺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抓着云舒的手，缓缓来到云启面前，露出一个微笑，轻轻开口道：

　　“没关系，小启你不用勉强自己做出这种表情，这不适合你。”

　　她说着不等云启开口，继续说道：“我们家里穷，其实是可以过得更好的，只是因为父亲不愿意卑躬屈膝的迎合其他人，这才一直没有变得富有，所以你看到我在宗门里讨好别人，才会很生气。”

　　她看着低着头的云启，继续说道：“不过，我知道，讨厌的不是我讨好他人，而是讨厌自己无力改变这些，又一直承受着我的关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用发脾气的方式，来逃避这些。”

　　“更重要的是，你希望用这种态度，让我不要管你们。”

　　云启呆呆的看着自家姐姐，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般。

　　云渺渺接着说道：“还有你和小舒，突破筑基期后，故意维持苍老的模样，和年轻的我区分开来，其实就是想告诉我，你们已经比我这个姐姐还要老了，让我不要再管你们了……”

　　她说着又看向身旁的云舒，“还有小舒，我知道你拿五德长明草炼丹，是迫切的想为我分担一些事情，要是炼成了，我就不需要再去讨好他人了。”

　　她目光来回在自家弟弟妹妹身上扫过，“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自己拖累了我这个姐姐，想着要是没有你们，我就可以不用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要是我一个人的话，就能在修行这条路上走的很远，或许能成为金丹期，元婴期……”

　　她说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们真够傻的，也不想想，如果没有你们，我只会每天吃吃吃，根本不会努力修行，或许连筑基的机会都没有，早就已经老去了。”

　　“而且，姐姐我的天赋，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就算有再多的资源，也不可能达到你们想象中的境界的。”

　　“现在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证明……就算没有你们，我也走不了多远。”

　　“倒是你们，总觉得自己天赋不好，会拖累我，其实我比你们更清楚，你们有多么努力。”

　　“你们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天赋，能够突破到筑基期，是多么优秀，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看，你们现在不就成为紫府期了吗？若你们真的是扶不起来的负担，又怎么可能达到现在的境界呢？”

　　“但是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努力的时候，特别有干劲……”

　　云渺渺一直在说，云启和云舒一直在听。

　　此时此刻，他们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家这个大姐，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似乎关于他们的事情，大姐她都知道，一点一滴，甚至于一些他们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的特别清楚。

　　一旁的许然，看着眼前这一家子，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自己出发海外群岛前的那一天，云渺渺惊喜的说出自己将有弟弟妹妹了，然后滔滔不绝的畅谈着弟弟妹妹来了宗门之后的画面。

　　方才云渺渺说的那些话中，有一句话许然是相信的，那就是若没有云启和云舒的到来，她或许只是个普通的吃货，对修炼毫无干劲，很难突破到筑基期。

　　但是因为他们的出现，她才有冲击紫府期的机会。

　　虽然，最后失败了……

　　就算是父母，也不一定能连子女的心情都知晓理解，但是她这个姐姐，却悉数知晓，并且一直没有戳破，始终为他们保留着自身最后的防护。

　　＊

　　＊

　　＊

　　云渺渺离世后过去一个月，许然再次见到了云启。

　　此时的他是个年轻人的模样，这是他突破紫府期后从闭关室中走出来时的样子。

　　或许，这个一直用暴躁狂怒来逃避自身情感的人，已经准备好坦然接受自己的心情。

　　所以他记住了闭关突破前姐姐说的话，恢复年轻的模样，然后就像姐姐说的那样，姐弟三人一起成就紫府家族。

　　只是，在他已经准备好坦然接受自己的心情时，他的姐姐，却已经先一步掉队了，原本畅想的未来，自然也就没能实现。

　　现在的他成为了灵溪峰的长老，而云舒则没有接受长老的职位，反而去重新学习炼丹，打算成为一名炼丹师。

　　以前的云启，看起来十分别扭，尤其是有云渺渺在场的时候，因为那种逃避扭曲的心情，导致他明明是两三百岁的人了，却始终给人一种性格执拗的叛逆少年的感觉。

　　而在云渺渺离开之后，没有了姐姐关心的他，一夜之间变得成熟起来，气度坦然，沉稳。

　　见到许然之后，他主动上前，态度恭敬的行礼，“老师。”

　　许然点了点头，看着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的云启，目光在他身上微微停留了片刻。

　　他很早就看出云启逃避的心情了，也明白他的想法，不想让姐姐卑躬屈膝的讨好他人，却又无能为力改变什么，恨自己的无力，就只能选择逃避。

　　就如同他眼下的成熟稳重，其实又何尝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掩饰过去的无奈？

　　云渺渺离去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他只能强行振作起来，默默地走下去。

　　成熟的背后，是无力。

　　这种无力，许然是理解的。

　　修为境界越高，越是强大起来，也越能理解世界之大，修道之远，以及世间的种种无奈。

　　修为弱时，还能想着，待将来强大后，就能改变种种当前无可奈何的局面了，待强大起来，连这样的幻想，都没法幻想了。

　　和云渺渺相处了一百多年，他对姐姐还是有感情的，可终究，也只能默默地看着。

　　许然摇了摇头，对着云启关切了几句，而后便默默地离开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脚步一顿，又回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的云启，看着他已经成熟稳重的模样，有种莫名的沧桑感涌了上来。

　　他目光在云启身上停留少许，随后摇了摇头。

　　可不就是么，每经历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就会多出一丝成熟，而每一次成熟的背后，必然是无尽的沧桑。

　　随即，一股玄妙的气息自他体内涌现，朝着周边弥漫而去。

　　而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云启，在感受到这股气息之后，顿时眼眶一红，呆滞在原地。

　　许然默默地品味着自身的状态，他记得很久以前青玄老师曾经说过，自己的悲秋意境，可以算作时间岁月的下阶，也可以算是开启时间岁月一个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