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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第118节

  他写威远镖局封存的那间房,写门上并无落锁,却无人敢擅入半步。

  他写文安县百姓这几日口口相传的那些事。

  比如仙师如何一眼看破县太爷枕边人是妖,如何隔空三敲县令脑门,如何御剑十里诛杀画皮残魂。

  他写的时候,笔走龙蛇,几不停顿。

  倒不是怕忘了细节,而是这些事仿佛就活在他眼前,他只是将它们从虚空中请下来,落于纸面。

  写到天色将晚,他才搁笔。

  纸已叠了厚厚一沓。

  他小心吹干墨迹,将稿纸收进褡裢。

  想了想,又取出一卷早先写好的册子,《清微道长传—壹》。

  这是他前些日子在黑山镇整理润色的,抄了几份副本,想寻个书铺卖掉,换些盘缠。

  文安县的街道他并不熟悉,问了客栈掌柜,得知城东有家书铺,名唤“芸香阁”,专收各类杂记话本。

  他便揣着书稿,往城东走去。

  芸香阁不大,门脸也是寻常,檐下挂块旧匾,字迹已有些斑驳。

  推门进去,满屋都是纸墨香,四壁书架堆得满满当当,从四书五经到堪舆风水,品类倒是齐全。

  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须发皆白,正在灯下翻一本账册。

  蒲松霖上前,道明来意,将那卷《清微道长传—壹》递上。

  老先生接过,也不先看内容,只翻到首页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蒲松霖,忽道:“这书是您写的?”

  “正是在下拙作。”

  老先生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细看起来。

  他看得不快,每翻一页都要停一停,有时还往回翻,似在核对什么。蒲松霖也不急,在一旁静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老先生合上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

  “这书里的清微道长,”他缓缓开口,“可是近日在咱们县里闹出好大动静的那位?”

  蒲松霖道:“正是。”

  老先生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您来晚几日。若早到三五天,或许还能当面拜见。”

  他顿了顿,又道:“这书稿,老朽收了。润笔费按规矩,千字三分银,您这卷约莫两万三千字,共六钱九分,凑个整七钱。如何?”

  蒲松霖点头应允。

  老先生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数了碎银,又拿红纸包好,递给他。

  收了书稿,却没有立刻放上书架,而是搁在手边,又拿起老花镜,重新翻开扉页。

  蒲松霖见他似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

  老先生翻了几页,忽然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神色:

  “那位道长,您写他斩妖除魔,点化凡人,施粥济困。

  如今文安县人人皆知有这位仙师。您这书传到各处,别处的人也就知道了。”

  蒲松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沉默良久。

  他写这些,起初不过是想记下世间奇事,给茶余饭后添些谈资。

  他想起同心山那对老夫妇墓前终年不灭的香火,想起方才施粥棚前排起的长队,想起李铁说起“仙师吩咐”时那份与有荣焉。

  那位道长,似乎从不主动宣扬自己做了什么。

  但有人替他记,有人替他传,有人替他信。

  蒲松霖忽然觉得,自己这支笔,似乎也有了某种说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向老先生道了谢,将那包碎银收好,告辞离去。

  走出芸香阁时,天色已黑透。

  城东街巷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柳花巷方向的喧哗。

  那揽月舫虽已烧成废墟,可巷子里的其他楼馆仍在营业,夜夜笙歌。

  只是如今去那里的客人,大约都听说了纸人的故事,多少带了几分心虚。

  蒲松霖牵着马,慢慢走回客栈。

  夜风微凉,他抬头望见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连成淡黄的弧线。

  他忽然想,那位道长此刻在哪里呢?

  是在某个山野道观中打坐,还是在赶往下个村镇的路上?

  他知不知道,自己随手交代的一桩施粥善举,让文安县许多百姓这一月都能吃上热饭?

  他知不知道,自己住过一夜的那间房,已被镖局当圣物般封存?

  他知不知道,有人正将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传出去,让更多更多人知道?

  蒲松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回到客栈后,又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写新的故事,只是把今天记的那些草稿,重新誊抄了一遍。

  抄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

  抄完最后一页,他在末尾添了几行:

  “文安城西,有威远镖局分局。局中一小屋,清微子曾宿一夜,去后局中封存,不使外人入。问其故,曰:‘此仙师遗泽,不可轻亵。’

  余闻之,喟然良久。

  仙师未尝留物,未尝留字,未尝命人封屋。然镖局诸人自为之,无有异议。

  所谓遗泽,岂在物耶?”

  搁笔时,窗外已有鸡鸣。

  蒲松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文安县的夜,在他合上眼的瞬间,沉静下来。

  而他那本写着清微道长故事的册子,此刻正躺在芸香阁柜台边的待售书堆里。

  明日,后日,大后日,会有不同的人路过,随手翻看,或买走,或放下。

  但故事已经流传开了。

  像风,像水,像香炉里飘起的青烟。

  止不住,也拦不下。

  ......

第112章 回来了

  晨雾散尽时,阿牛领着叶清风进了村口。

  先看见他们的是蹲在井边打水的钱婶。

  她手里木勺“咣当”掉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湿了半截裤腿,她却顾不上擦,扯开嗓子喊:

  “回来了!阿牛和翠姑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砸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从井边一圈圈荡开。

  几个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撂下活计往村口张望。

  田埂上扛锄头的汉子停住脚,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走。

  连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都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叶清风低着头,余光扫过四周。

  不过片刻,村口已围了二十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人说话,只是一圈圈围上来,把他们堵在当中。

  一个拄拐杖的老汉挤到前面,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着阿牛:

  “你们……你们两个,昨夜去了何处?”

  阿牛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他本是庄稼汉子,一辈子没撒过谎,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后背的粗布衫已洇出汗印。

  “说啊!”人群里有人急道,“你们知不知道,昨夜翠姑爹找了一宿!村长也急得没睡!”

  “金光寺的师父昨日还来问过,说今日要上山,人可别出岔子……”

  “真要跑了,村里怎么交代……”

  七嘴八舌,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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