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100节
迷幻的色彩从舷窗两侧流过去——猩红、幽紫、亮蓝,交替闪烁,像某个神祇制作的万花筒。
然后,风便停了。
蒸汽机的嘶鸣还在,但外面的空气变得出奇地安静。
光线从旋涡壁外透进来,被无数层角质伞盖过滤后变成柔和的散射光。
罗夏抱着栏杆,看到四面八方都是半透明的伞盖和缓慢飘动的囊泡,那也许就是孵化幼体的卵。

(此处有图)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眼里都是同一种东西——活下来了。
风眼。
直径不到五十米的风眼,近乎垂直的风眼,他们进来了。
空气温和得不像真的。
罗夏深呼一口气。没什么味道,燃素浓度并不高。
他朝后面看了一眼。
隧道入口的方向,磷光旋涡还在旋转。
一片阴影忽地笼罩了那里。
那头灰蓝色的巨鲸正从后方高速逼近,宽大的躯体拖着半截血肉模糊的尾鳍,背脊上的要塞炮台还冒着硝烟。
罗夏觉得自己看到了那条巨鲸眼睛里的绝望——它似乎想停下,但为时已晚。
它的惯性太大了。
即便操控者这时候意识到前方是有着强大腐蚀力的空母,巨鲸的速度和体量也不允许它在几百米内刹住。
罗夏看见巨鲸的胸鳍拼命展开,试图充当空气制动,蒸汽辅助涡轮反向喷射,白雾从两侧炸开。
但来不及了。
那颗巨大的头颅以不低的速度撞进了幻光空母群的外壁。
数不清的触须刮擦过巨鲸头部的装甲板和皮肤。
空母们被撞得四分五裂,但与此同时,触须上的黏液也在巨鲸表面铺展开来。
大片大片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先是发白,然后开裂,露出下面乳白色的油脂。
有防护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铆钉和装甲板的边缘不断冒出棕色泡沫,像正在被强酸溶解。
巨鲸发出了一声悲鸣。
不需要懂任何语言就能听出那里面的含义。
巨鲸终于偏转航向,庞大身躯从空母群的边缘撕扯出去。整个头部左侧的装甲板被腐蚀触须连根扯落——一块至少两吨重的钢板翻转着坠入云层。下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深红色的肌肉在收缩痉挛。
更触目的是背脊上那座主炮——它的炮口已经被腐蚀得开始融化了。
巨鲸挣脱之后在风暴前方的空域里歪歪斜斜地飘了两百多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它不敢再追了,那颗巨大的、半边流着脓液的头颅缓慢地转向东面,远离风暴,远离旋涡,远离一切。
罗夏盯着那片风眼外的景象看了一阵,直到那个灰蓝色的轮廓彻底融进云层,才松开栏杆,放任身体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回舰桥方向。
罗兰从下方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紧接着杰克也下来了,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色苍白却咧着嘴。
“呼——没想到咱们真他妈活着进来了。”杰克靠在舱壁上,语气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罗夏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煤灰,也扯出了一个笑。
“继续出发。”他转身走向舰桥,目光已经投向前方那片未知的空域,“米哈伊尔他们还在等咱们回去呢。”
第116章 各怀鬼胎
挽歌号的舰桥里弥漫着一股甜腻气息——那是巨鲸体壁在剧痛中分泌的应激黏液,沿着肋骨状的舱壁结构缓缓渗出,已经在操作台面上铺开了一层浅粉色的薄膜。
警报声已经响了快两分钟,现场一片混乱。
惯性将设备连同船员砸在舱壁上,所幸大部分舱壁是血肉,骨折和脑震荡的人不多。
但真正的灾难来自更深处——巨鲸头部被空母触须腐蚀时爆发的剧痛,沿着神经节灌进了十几名直连操作员的颅腔。
庞杂的痛觉信号直接冲进操作员们的脑子里,他们纷纷失去意识,瞳孔涣散地摊在椅子上,不少人的裤腿已经洇开了一片深色水渍。
替补操作员们蹚着黏液,匆忙赶赴各个神经节接口。
神经节自内壁上垂下来,末端的软骨插口有规律地收缩着。
操作员就位后,将神经节贴上后脑,一簇粗短的肉刺从插座中弹出,刺入后颈。穿刺瞬间,操作员全身僵直数秒,才重新恢复对躯体的支配。
守密人站在舰桥二层的阴影中,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两点幽绿的光。
“阁下,战损......战损初步汇总出来了。”
三副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舰桥里的温度被巨鲸的体温维持在二十度以上。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守密人周围三步之内的空气正在结霜。
守密人没有伸手去接。
三副只好自己念:“左舷一号至四号装甲板,全部剥落。主炮炮管腐蚀报废,副炮三门中两门失灵。头部神经丛损伤导致十三名一线操作员休克,其中三人颅内出血,预计无法恢复值勤。巨鲸本体......皮肉伤为主,左侧头骨暴露面积约六平方米,骨质未被穿透。生物医官的评估——静养三十天可恢复八成机能。”
三副把纸条放在桌上,退了两步。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守密人在回想刚才的画面。
那艘飞艇,在挽歌号的追击下本该是一只待宰羔羊。他甚至已经开始斟酌抓到猎物之后如何向使徒复命的措辞了。
然后他就看到那条飞艇的船头朝天翘了起来。
它就那样不可思议地拐了个弯。
守密人活了五十八年,见过很多精彩甚至惊心的操作,但他从未见过一艘充气飞艇像被看不见的手摆弄的玩具一样飞行。
随着那艘飞艇挤入磷光旋涡,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事实摆在了眼前:这次十拿九稳的截击,要以失败告终了。
想到任务失败的后果,守密人打了个寒颤,极力克制着情绪,将那声咆哮咽回喉咙。
“阁下,请不必为一时的波折烦心。”
哲人从阴影边缘踱步而出,停在守密人身侧,优雅地抚胸行礼。
“容我直言。那艘飞艇的操作确实出人意料,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小伎俩。”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那条通道确实狭窄,挽歌号的体量难以通过。但我注意到,黑十字的飞行器翼展都不过二十米。风眼的直径足有四五十米,完全容得下猎犬们钻进去。何不让他们去完成最后的狩猎?”
守密人缓缓转过头。
“你的意思是,让那群雇佣兵进去收尾?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任那群只认钱的鬣狗了?”
“我只是提供一个选项。”哲人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得体面,“至于如何决策,自然是阁下的职权。不过......”
“如果阁下有意亲自前往,我愿意代为留守舰桥,确保挽歌号的安全。当然——以阁下的身份,亲涉险境实属不妥。倘若阁下信任,这份差事交由我去办也不是不行。”
守密人的目光在哲人脸上停了一会儿。
“不必。”
仅仅一个词,带着些许强硬。
让哲人代劳?让一个非血脉出身的新派成员去完成使徒亲自交代的任务,然后踩着这份功劳往上爬?
他不愿。
但亲自去......
他更不放心让哲人在这里独处。
“叫汉斯过来。”
哲人再次欠身,转身离开时,兜帽下的嘴角撇了撇。
汉斯·沃尔夫跨进舰桥的时候,靴底踩在黏液上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进那滩粉色黏液里。他骂了一句粗话,扶住舱壁站稳,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黏液甩掉。
“老板,您找我?”
汉斯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算是打招呼了。
“汉斯,那艘飞艇钻进了空母旋涡里。我需要你带人进去,把它截下来。活捉船上所有人。”
汉斯的笑容更大了。
“风眼?”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上挑了挑,“就是......外面那个把您的宝贝弄得这么惨的风眼?”
守密人的语气冰冷,“你的飞行器体型够小,可以从隧道口进入。对方飞艇在刚才的机动中八成已经散架,机动能力所剩无几。船上的人员......”
他停顿了一拍。
“据我们的情报,他们的实力最高不超过一级。对你来说,不该是问题。”
汉斯·沃尔夫,三级铁卫——这个等级在雇佣兵行当里,足以让他在波罗的海沿岸的黑市闯下一点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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