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255节
“边走边说?外面天气不错。”
罗夏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从冬棺据点的侧门出去,穿过矿区外围的一段碎石坡道。
邻近胜利日,阳光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从湛蓝的天空中流淌下来,落在管道和齿轮上,镀出一层温吞的暖意。
罗夏和卡修斯并肩走在通往老厂区方向的主干道上。
街道两侧,蒸汽管道被人用红色合成布条缠绕成螺旋状,每隔五十米就竖着一面巨大的齿轮旗帜,黄铜色的齿轮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群孩子从他们身旁跑过,手里攥着用锡箔纸折成的小飞空艇,嘴里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其中一个小姑娘跑得太快,一头撞在罗夏大腿上,仰起脸看了他一眼,吓得转身就跑。
“你这张脸确实有吓跑小孩的天赋。”卡修斯温和地评价。
“不弄得吓人点,也不像哥萨克雇佣兵啊。”罗夏摸了摸带有伤疤的鼻梁,“说正事,你说找到办法了,什么办法?”
卡修斯微微颔首,避开了一个路面积水的坑洼。
“真理厅的绝密卷宗里记载了一些关于道标的事情。其中一种唤醒途径是利用神学仪式,引导神力进行共鸣激活。”
“神力共鸣?”罗夏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仪式?”
“本质上,这是献祭道标的前置仪式。将沉睡的道标置于经过祝圣的祭坛上,由神甫引导祈祷,借万机之神的回响补充道标内部的灵性。”
“听起来像是给差分机重新上发条。”
“比喻粗糙,但方向对了。”卡修斯嘴角微翘,语调依旧温和缓慢。
“你可以将道标视作一个装满无尽沙子的沙漏。虽然它内部蕴藏的灵性近乎无尽,如同沙漏中极细的流沙,但偶尔也会有‘卡住’的情况。神力的引动犹如在玻璃管壁上轻轻敲击一下——打破平衡,让无尽的灵性重新顺畅地流淌下来。”
罗夏沉默了几秒才理解这番话。
“那这个仪式需要多高级别的神甫?总不能是会把咱俩送上火刑架的吧?”
“我亲自主持。”卡修斯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遭喧闹的街景在这一刻退居背景,罗夏放缓脚步,转过头盯着身旁已经晋升了一级的神甫。
“你?”罗夏挑起一侧眉毛,“你确定你的燃素抗性足够支撑这种级别的仪式?我不想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你被抽干成一具干尸。”
“感谢队长对后勤人员的生命健康表达关切。”卡修斯加快脚步,示意罗夏跟上,“仪式能否成功,取决于教堂是否祝圣,我的能力足以完成唤醒。”
罗夏跟上卡修斯的步伐,脑海中浮现出新圣彼得堡的城市地图。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屋顶,望向城市最高处的山巅。那里矗立着白厅大教堂,巨大的黄铜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蒸汽钟楼的指针正缓慢移动。
“高规格的圣殿。”罗夏用下巴指了指山巅的方向,“既然需要那种级别的场地,我们为什么在往山下走?去白厅大教堂的齿轮缆车在反方向。”
这时他们路过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几名工人正在调试一台巨型留声机,黄铜喇叭口足有半人高。
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底座旁拧螺丝,嘴里叼着半根自卷烟,哼着不成调的赞美诗。
“白厅当然不行。”卡修斯解释道,“那里的每一块地砖都被监控术式覆盖了,一只老鼠进去都得登记编号。我找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
“圣克莱门特修道院。”卡修斯指着地图上一个被圈出的位置,“位于老厂区与学苑区的交界处,建成于大雾潮后第八年。”
罗夏皱起眉,“没听说过。”
“正常。它现在只是一座社区堂口,日常只有一个老神甫和两个杂役在维护。但三十年前,这里是新圣彼得堡的第一座教堂。”
卡修斯的声音放低,带着一种郑重。
“第一代圣联人登上这片高地时,白厅还只是一堆图纸。圣克莱门特修道院才是真正的信仰核心——破雾军团从这里出发,猎杀了第一头龙鲸。那颗龙鲸的脊椎骨至今还嵌在教堂的穹顶结构里,作为承重梁使用。”
罗夏吹了声口哨。
“用龙鲸骨头当房梁,第一代确实够狠。”
“更重要的是,”卡修斯将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根据真理厅的档案记载,圣克莱门特修道院在建成后的头十五年里,曾经存放过一枚道标。那是一个残酷的年代。数以万计的雾生种从山下的迷雾中涌出,企图摧毁人类最后的堡垒。”
罗夏倾听着这段历史,对这段米哈伊尔给他讲过的开拓史有些印象,那是一段用血肉和钢铁铸成的故事。
“在一开始的几年里,圣克莱门特修道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当时,修道院的地下室里就存放着一枚道标。破雾军团的先烈们利用道标的能量,构建了覆盖整个阵地的斥力场,至少击退了三次大规模雾生种袭击。后来白厅落成,道标才被转移至核心设施。”
“所以,那个地方现在还保留着高规格的仪式功能?”罗夏抓住了重点。
卡修斯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赞许。
“你学得很快。”
“我只是擅长举一反三。”罗夏耸肩,“走吧,带路。”
他们拐入一条下行的坡道,建筑风格从新式楼房,逐渐过渡为更加粗粝的早期建筑——裸露的铆接钢梁、未经抛光的铸铁外墙、被煤烟熏黑的排气窗。
圣克莱门特修道院就嵌在两栋厂房之间,像一颗被遗忘在抽屉角落的旧纽扣。
它的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表面被四十年的风雪打磨得光滑圆润。正门上方的齿轮浮雕已经磨损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那个由龙鲸脊椎骨撑起的穹顶依然完好,灰白色的骨骼从石墙中探出,弧度优美得令人不安。
卡修斯推开木门,铰链发出一阵呻吟。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两排石柱撑起拱顶,柱头雕刻着圣徽,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味道。
“我跟这里的老修士打过招呼。”卡修斯走在前面,“今天下午不会有人来打扰。”
他们穿过中殿,来到最深处的圣殿。
圣殿极为宽阔,高耸的穹顶由纵横交错的钢铁桁架支撑,阳光透过狭长的彩色玻璃窗投射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室内切割出无数道的光柱。
在半圆形的后殿墙壁上嵌着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塑。
一个由无数精密齿轮构成的人形轮廓,双手平伸,掌心向上,姿态如同在接纳什么。
“把东西拿出来吧,队长。”卡修斯停在祭坛前,声音温和依旧,但多了一层罗夏从未听过的庄重。
罗夏解下背包,从里面取出那团用衬衣裹着的球体。
那个陀螺仪似的造物重新暴露在空气中,外围的暗金色圆环静止不动,中心那组半透明晶体齿轮也失去了光泽,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温度,没有光芒。
卡修斯的目光瞬间被这块“石头”吸住。
这位向来情绪稳定、永远挂着温和微笑的神甫,此刻的视线却显得那么......痴迷。
他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圆环与齿轮,久久无法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卡修斯才极为艰难地将视线从“道标”上拔离,轻轻舒了口气,敛去眼底波澜。
接着他从风衣内侧取出一枚银质圣徽,边缘有着一圈细密铭文。
他将圣徽佩戴在胸前,深吸一口气。
“跪下。”卡修斯说。
罗夏照做了。
石板冰凉,隔着裤腿传来寒意。
卡修斯站在祭坛对面,双手合十,开始低声诵念。
那是一段祈祷词,音节沉重而绵长。
罗夏听不懂具体含义,但那些音节落在耳朵里,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感,胸腔里的心跳似乎在试图追上诵念的节奏。
“闭上眼睛。”卡修斯的声音从祈祷词中短暂抽离,“将意识集中在道标上,向万机之神祈求回应。”
罗夏闭上眼。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祭坛上有团东西——冰冷、沉默、但并没有敌意。
他不太擅长祈祷。但此刻,他试着将注意力投向那个方向,像把一枚硬币投入深井。
卡修斯抬起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指尖相触,结成标准的圣焰礼手印。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一口气吐出了一长串晦涩难懂的神学词汇。
那些音节不像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齿轮摩擦、蒸汽喷发和金属断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然后,罗夏感觉到了。
祭坛上的道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幽蓝色的光芒透过他紧闭的眼睑渗了进来。
虽然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却仍是“看”见了。
陀螺仪最外围的那道暗金色圆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紧接着,圆环开始缓慢转动。
与此同时,墙壁上那尊齿轮构成的人形雕塑,掌心的齿轮开始转动。
极其缓慢,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转。
一股力量从道标中涌出,顺着祭坛的同心圆纹路扩散,爬上罗夏跪着的石板地面,然后逆着血管涌入他的体内。
罗夏浑身一震。
冷汗唰地就从额头、后背、掌心同时渗出。
那股力量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重”——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骨髓里,让每一根骨头都多了一层厚重。
他的视野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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