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无常司,满级活死人功 第386节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他没在说沈风有罪,他只是说,所有人都觉得沈风有罪。
上官枭抬头看了一眼暗影深处。
“臣想问一句——无常司的人在外办案,究竟是依律而行,还是自行其是?若是依律而行,那无常司的‘律’是什么?是巡查使可以不经上报便擅杀外邦使臣吗?若是无常司的规矩便是如此,那臣无话可说。但若无常司的规矩并非如此,那沈风便是违律擅杀,罪加一等。”
他将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微微躬了躬身。
“请陛下,定夺。”
上官枭退回班列。
场中不少人望向大司命,大司命却依旧没有开口。他知道上官枭在等,等他开口,等他说“沈风依律而行”或“沈风违律擅杀”。无论他说哪个,上官枭都有后手等着。
说依律而行,便是承认无常司的规矩凌驾于国法之上,文官集团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要求废除无常司的“专擅之权”。说违律擅杀,便是承认无常司御下不严,沈风的脑袋保不住,无常司的颜面也保不住。
见大司命不开口,凌肃终于出列。
他的脚步很慢,走到大殿正中央才停下来整了整衣冠。其实他的衣冠已经很整齐了,但他还是整了整。这是他的习惯,十年宰辅生涯养成的习惯。在说出任何一句重要的话之前,他都会整一整衣冠,像是在提醒自己:你是宰辅,你说的话,要对得起这身官服。
“陛下。”凌肃没有用内力,全靠中气使殿上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上官尚书方才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无常司的规矩是什么。这个问题,臣也想了很久。臣不懂缉凶,不谙刑名,不善杀人。无常司的规矩,臣不敢妄议。”
他顿了顿。
“但臣是宰辅。宰辅的职责,是替陛下看住这个朝堂,不让任何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颠倒黑白。”
上官枭的眼皮跳了一下。
凌肃转过身,面向文官班列,目光从那些刚才慷慨陈词的官员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诸位弹劾沈风,罪名有四。擅杀;滥杀;破坏和谈;辱没国体。凌肃想问诸位一句——源宗武在越州强掳民女、采补修炼,是真是假?欧阳烈将八名清白女子送入使团驻地、供外邦正使糟蹋,是真是假?”
大殿里鸦雀无声。
凌肃没有等他们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举过头顶,纸张在幽蓝光芒中泛着冷白色,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这是越州无常司呈报的案卷。卷中载明:源宗武欲以九黎秘法采补中原女子,欧阳烈为其搜罗炉鼎,共计八人。人证物证俱全。那八个女子,如今已经各回其家,她们的供词、她们被灌下的迷药残余,都在案卷里。”
“我再问诸位一句,我朝律令,强掳民女者,该当何罪?采补修炼、害人性命,该当何罪?将本朝女子献与外邦、以谋私利者,该当何罪?”
他将案卷放回袖中。
“按《幽冥律》,强掳民女者,斩。采补修炼致人伤残者,斩。通敌卖国者,诛九族。源宗武和欧阳烈犯的,是死罪。沈风杀了他们,不是擅杀,是执法。无常司的官吏在外遇死罪犯人,有临机处置之权,这不是无常司的私规,是陛下亲笔御批的皇权特许!”
凌肃转过身,重新面向暗影深处那团暗金光芒。
“臣请陛下明鉴。今日诸公弹劾沈风,表面上是弹劾一个巡查使,实则是弹劾无常司。弹劾无常司,便是弹劾陛下亲军的执法之权。臣忝为宰辅,不敢不言。”
第436章 朝堂激辩(下)
上官枭再次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站在了凌肃的身旁。
“凌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源宗武与欧阳烈确实该死。沈风杀他们,于法有据。这一点,臣无异议。”
“但臣想问凌大人另一件事。”上官枭转过身看向凌肃,“数月之前,江州武林出了一个绰号‘夺命书生’的狂徒。此人连杀上官氏两人,在碧烟谷当众行凶,手段狠辣,江州武林人尽皆知。凌大人可知,这‘夺命书生’是谁?”
凌肃没有回答,尽管凌雪与他提过此事。
上官枭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道:“就是沈风。”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上官枭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等那阵骚动自己平息下去,才继续说道:“微臣今日提这件事,不是为了上官家的私仇。死掉的上官玉是我上官家旁系子弟,上官错是主脉家老,他们若犯了国法,自有国法处置,臣绝不喊冤。但微臣想问的是,上官家犯了什么罪,值得无常司派一个巡查使乔装改扮、潜入江州武林,连杀两人?”
“若不是无常司的命令,若我上官家无罪,那沈风便根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他入无常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他在越州做的,依然是杀人。此人从无常司杀到江湖,从江州杀到越州,从头到尾,只会杀人。”
上官枭转向暗影深处,躬了躬身。
“陛下。微臣想问,若无常司的人可以不问原由、不循律令、想杀就杀,那与江湖帮派何异?今日他杀的是上官家的人,明日他杀的是谁?今后这把刀,迟早会落在自己人身上!”
此话一出,凌肃的脸色微变。
沈风杀上官家族人一事可大可小,但上官枭此刻提起这事,甚至不顾江州上官的体面,意在毁掉沈风的观感。
试想一个将杀人作为办事手段的人,大帝会如何看待?
念及此,凌肃赶忙再次躬身。
“陛下。上官尚书方才提了夺命书生之事。这桩事乃旧案,臣仓促间也断不了沈风杀人是何苦衷。但臣想补全另一件事。”
“越州迎宾馆那一夜,源宗武死了。但九黎使团没有离开越州,没有返回九黎,没有向边关调兵。他们选出了新的正使,继续南下,不日即将抵达酆都。新正使的名字叫那拉殊,乃是九黎王庭的七公主,九黎那拉氏的嫡亲血脉。”
“那拉殊接管使团后,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将源宗武掳掠的八名女子全数送回临安城中,毫发无损。第二件,以九黎大可汗金牌下令,使团上下所有人,不得再提源宗武之死。第三件,她公开说了一句话,言明沈风杀源宗武,是替九黎王庭清理门户。”
“如此来看,源宗武采补中原女子,丢的是九黎的脸。沈风替九黎保住了脸面,九黎甚至欠了无常司一个人情。至于破坏和谈,更是无稽之谈。”
凌肃瞥了上官枭一眼。
“既然九黎人自己都不追究了,我朝诸公追着不放,究竟是在替谁出头?”
大殿里一片寂静。
但大司命知道,寂静不等于胜负已分。凌肃驳倒了“破坏和谈”这一条,但他没有驳倒“杀性过重、目无法纪”。
上官家无故被杀了两名族人,这件事谁也无法反驳。
所以上官枭虽然输了一城,但他真正想说的话已经说完。
沈风是个杀胚!
这句话,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它会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暗影深处,那团暗金光芒缓缓亮了一瞬。
幽冥大帝的声音从光芒中传出来,竟有些温和。
“源宗武和欧阳烈,确实该死。”
大帝顿了顿。
“九黎公主的事朕已知晓。那拉殊既然不追究,我朝也不必替她追究。九黎使团到酆都之后,一切接待如常。”
大帝又顿了顿,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
“上官枭说的夺命书生,朕也看了卷宗。沈风在入无常司之后,手上确实沾过不少血。他杀的人里,有没有该杀的,有没有不该杀的,这是你们要断的事,不是朕要断的事。”
“可有一点,无常司的人在越州动手之前,没有上报,没有请令,没有走无常司的章程。不论结果如何,归根结底是目无法纪。”
“既然如此,沈风的案子就交无常司依律处置。该怎么判,大司命定。定了之后,呈朕御览!”
……
……
朝会很快散了。
大司命走出皇宫时,天光依旧是那片分不清早晨还是黄昏的灰蒙蒙。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没有立刻离开。
凌肃从他身后走过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石阶上,一个黑袍地狱,一个绯袍仙鹤。
“大司命,大帝今日……”凌肃的声音很低。
“陛下为难了。”大司命没有看他。
凌肃沉默。
是的,大帝为难了,沈风确实坏了规矩。
不仅杀了源宗武和欧阳烈,更是杀过江州上官家的人。没有上报,没有请令,没有走无常司的章程,这是事实。
大帝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坏了规矩也无妨”,因为规矩是大帝自己定的。如果今天说规矩可以破,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来破规矩,到时候,罚谁不罚谁?
相比于此,那些士族的意志反倒是其次,大帝敢提拔他凌肃,又怎么会惧怕那些士族的悠悠众口。
所以大帝把刀柄递给了大司命。
沈风必须付出代价,至于代价是什么,大司命来定。定得轻了,文官集团不服,大司命来背;定得重了,无常司面子里子受损,大司命自己承受。
“大司命打算怎么判?”凌肃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可大司命没有回答。
他走下了石阶,黑袍拖曳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
……
回到无常司总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房里没有点灯,大司命坐在黑暗中,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心里在算账,不只是替无常司,也替大帝。
沈风已经废了,密报里写得很清楚,即便救回来也无法再发挥应有的价值。
如果杀了沈风,虽然会寒了许多人的心。但活着的人,想必都会理解大帝和他的苦衷?
第437章 第一个无面人
大帝的权威不能耗在废人身上,所以沈风不能活着。
大司命从袍袖中取出一封空白的折子,展开,提起笔。折子是写给幽冥大帝的,内容很短:沈风违律擅杀,目无法纪,罪在不赦。臣请旨,赐死。
他搁下笔,却忽然抬起头。
过了好一会儿,公房的门被叩响。来人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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