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第607节

　　他是从黑脉镇来到洛特城的，刚在矿道深处与狂噬母虫激战过，又一路上护送着莱尔克商会的矿车。

　　衣服、靴子、武器上都浸透了矿石粉尘、以及矿道深处特有的潮湿霉味。

　　而经过翡翠秘境的奇遇与地下避难所的洗礼之后，这些气味早就散尽了。

　　从时间线上来看，完全吻合。

　　“阁下，你所指的熟悉味道，是矿石和矿道的味道吗？”

　　雷恩试探着问。

　　乔伊的神色明显一怔，嘴角的傻笑倏然收敛，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迟缓地转动，像是在努力翻找什么被压在层层灰烬之下的事物。

　　雷恩见状，语气稍缓了几分，又补了一句：“阁下知道黑脉镇吗？那里就是一个矿业小镇。”

　　“黑脉镇”这三个字落进乔伊耳中，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连攥在怀里的蜜光果都差点滑落。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死死抓住雷恩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黑脉镇，我就是从黑脉镇来到洛特城的！那夜，可怕的巨蛇突然出现，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无声无息！”

　　“它一口咬掉了杰克的半个身子，又扯掉了弗洛拉的手臂，斯帕里想跑，可怪物只是轻轻一碾，他的脑袋就碎了，像鸡蛋一样碎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声音愈发尖利。

　　“那怪物还会施展3环法术！「沉默术」！我望着他们张大了嘴，眼里全是恐惧，可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我也叫不出来，我的喉咙像被灌满了铅！”

　　“他们一个个倒下，只剩下我，皮甲碎了，武器断了，被斯帕里的尸体压在最底下，血，到处都是血，温热的血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一片在狂风中的枯叶，手从雷恩胳膊上滑落，转而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指甲抠进了乱糟糟的发间。

　　周围鸦雀无声。

　　无论是索顿、温妮、橘猫、格里戈、米娅，还是那个伯爵城堡的中年车夫，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乔伊描述的是什么。

　　三年前的「血色之夜」，那怪物第一次在洛特城现身的夜晚。

　　乔伊甚至准确说出了3环法术和「沉默术」，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疯子能掌握的名词。

　　只有资深的精锐冒险者，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贵族施法者，才能如此准确地叫出一个3环法术的正式名称。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疯子似乎颇有来历。

　　而雷恩想得更多。

　　黑脉镇出身，参加过「血色之夜」。

　　一个名字，几乎是在瞬间从他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艾玛夫人的儿子，那个在三年前应召奔赴洛特城，从此杳无音讯的冒险者：

　　汤姆斯。

　　念及此处，雷恩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了艾玛夫人慈祥而苍老的面容。

　　那双浑浊老眼里盛着的期盼与思念，只要看过一眼，便绝不会忘记。

　　可以想像，老人曾在无数个黄昏坐在门廊上，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唤着那个名字。

　　曾在每一个起风的夜里惊醒，以为门外传来的是儿子的脚步声。

　　而现在，这个让她等了很久的人，或许就蜷缩在一行人的面前，浑身发抖，满身污垢，被当作疯子驱赶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雷恩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轻拍了拍疯子乔伊颤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对方。

　　直到对方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他这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阁下的名字，叫做汤姆斯，对吗？”

　　“汤姆斯……我的名字……”

　　乔伊反复念叨着这个词，脏兮兮的手指插进乱发里不停地抓着，眼珠在浑浊与清明之间痛苦地来回切换，就像是在拼命抓住一根从记忆深渊里垂下的绳索。

　　这个名字被埋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它曾经属于自己。

　　雷恩看到他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又试探着轻声问道：“阁下，你还记得艾玛夫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乔伊突然停下了抓头发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浑浊一点点退去，剩下的只有明亮与无法抑制的挂念。

　　记忆深渊里的绳索，终于被他攥住了。

　　他直直地望着雷恩，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与方才的疯癫截然不同的话，声音沙哑而干涩：

　　“阁下，我的母亲……她还好吗？”

　　听到这儿，不仅仅是雷恩，就连同样知道这一切的索顿、温妮和橘猫，都是精神一振。

　　找到了，他们替艾玛夫人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儿子。

　　那个日复一日独守店铺的老人，再也不用在溯回症的循环里一遍遍问“你见过我的汤姆斯吗”。

　　她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尽头，她的记忆，终于可以靠岸了。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将蜜光果重新按回汤姆斯的手心。

　　然后，双手握住对方沾满污垢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母亲很好，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汤姆斯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他慢慢低下了脑袋，乱发遮住了整张脸，看不见任何表情。

　　只是下方的石板路面上，很快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狰狞可怖的怪物，喷溅的鲜血，支离破碎的尸体，同伴们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血色夜晚……都还在。

　　但此刻，在母亲的名字面前，这些终于不再是他唯一拥有的记忆。

　　片刻之后，汤姆斯重新抬起头。

　　那张被污垢与旧伤覆盖的脸上，泪痕尚未干涸，但神情已然换了模样。

　　疯癫与混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淬炼过的肃然。

　　他对着雷恩重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身为冒险者从未消散过的决意：

　　“阁下，怪物还在这座城中肆虐，对吗？我会竭尽全力，说出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希望可以帮到诸位。”

　　听到这句话，雷恩与格雷戈、米娅分别对视了一眼。

　　三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会，彼此都看到了相同的认可与慎重。

　　到目前为止，他们对怪物的了解仍然少得可怜。

　　除了从现场痕迹推断出外形酷似一条巨蛇、以及依靠古代传送装置来去自如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关于其战斗方式的实质信息。

　　而汤姆斯，是「血色之夜」唯一的幸存者，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亲眼见过怪物，还能站在他们面前开口说话的人。

　　哪怕他只提供一些粗浅的细节，也足以让众人在战前制定出更具针对性的作战方案。

　　更何况，光是他刚才提到的「沉默术」，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可以想象，若毫无准备地正面遭遇怪物，沉默领域骤然降临，所有施法者瞬间哑火，指挥口令无法传递，整支队伍将陷入致命的混乱与恐慌。

　　而现在，至少可以让每一个小队提前备好应对之策，制定整齐划一的手势信号，施法者分散部署，及时使用瞬发魔法调整战术，这些都能在战前布置到位。

　　雷恩收回视线，郑重地对汤姆斯点了点头：“太好了，大战在即，你所提供的每一条信息，对我们都至关重要。”

　　说罢，他扶起汤姆斯，一同登上马车。

　　车夫扬鞭，马蹄声重新敲响石板路面，车厢微微一晃，继续向着莱尔克商会仓库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马车穿过层层关卡，在莱尔克商会仓库的正门口缓缓停稳。

　　传送门的幽蓝光晕，依旧在不远处波光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以及大战在即的紧绷感。

　　下了马车，雷恩与格雷戈立刻分头行动。

　　前者带着小队三人、临时加入的米娅以及汤姆斯直奔营地寻找艾尔文。

　　后者则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防所和治安所的集结区域，调配从伯爵城堡陆续运来的战略物资。

　　抵达营地后，雷恩马不停蹄地找到了老艾尔文，立刻将汤姆斯的事简要说明。

　　老冒险者听完，锐利的目光在汤姆斯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当即吩咐达伦带几个人领汤姆斯去简单收拾一番，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再给他弄点热食。

　　同时，又立刻派人通知亲卫队那边。

　　大战在即，汤姆斯提供的每一条信息，都必须同时分享给参战的所有人。

　　艾尔文的部署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但雷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从他们走进营地那一刻起，艾尔文与米娅之间便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冰。

　　两人只是远远地对了个眼神，彼此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谁也没有再看向对方。

　　连跟在艾尔文身边忙活的几个公会直属小队成员，见了米娅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点头致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触发什么不必要的对话。

　　倒是营地里的其他冒险者，包括达伦在内，看见这位既是典范阶位又挂着黄金级徽章的女侏儒，纷纷投来了毫不掩饰的敬畏与向往。

　　不少精钢级的冒险者甚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模样像极了刚拿到铜章的小学徒仰视1级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