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来了 第1204节
暮茜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声在密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一只钟在计时。
密道转了两个弯,中间经过一段积了浅水的低洼处,水没过鞋面。
暮茜直接踩了过去,水花溅在她的靴子上,她没有在意。
很长时间没有人走过了,蜘蛛网横在半空中,像一道道银灰色的门帘,暮茜用刺剑的剑鞘拨开它们,碎丝粘在剑鞘上,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白光。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大概走了一刻钟。
石阶开始向上延伸。暮茜的脚步加快了,夏林也跟着加快。头顶出现了一丝月光,从石阶尽头的一个小出口漏进来。
暮茜推开出口的盖板,爬了出去。
夏林跟在后面。
.......
一条不算宽的河,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人铺在地上的镜子。
月亮刚好挂在河面正上方,又大又圆,像一枚被谁遗忘在天花板上的银币。
河对岸是一片黑松林,树冠连成一道锯齿状的轮廓,像一排站得歪歪扭扭的士兵。
林子后面的天空是一种极深的墨蓝色,星星铺得很密,从地平线一直撒到头顶。
河水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月光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像一大把被打翻的荧光粉。
河岸长满了没膝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水草吹得朝一个方向倒,远处的拉兹城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夏林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真不错。”
暮茜站在河边,双手叉腰,仰头看着月亮。
“很久没来这里了。上次来的时候是……二十年前吧。”
“二十年前?”
“嗯。”暮茜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河边的水,“那时候……算了。”
她没有说完,夏林没有追问。
她沿着河岸往前走了。
她蹦蹦跳跳的,左脚踩一块石头,右脚跨过一丛矮灌木,偶尔抽出腰间的刺剑,用剑尖拨弄一下河边的杂草,看草叶从剑尖上弹开,在月光下甩出一串水珠。
深蓝色的骑装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像夜空被人裁成了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
她扎起来的头发露出后颈的线条,苍白,微微发光,像一截被月亮染过的玉。
刺剑在她手里转了个花,剑尖挑起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在空中翻了两翻,又落回草丛里。
夏林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四周只有河水流过卵石的声音,和两个人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安静到他开始想事情。
一会儿该说什么?
本来计划好的:写封信,放在柜台上,天亮之前走人,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信的开头都想好了,“暮茜,这几天承蒙关照”,结尾是“有缘再见”,中间塞几句场面话,不超过半页纸,现在半页纸变成了河边散步,信好写,话不好说。
“你是不是打算跑了?”暮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她没有回头,还在用刺剑拨弄路边的草。
“那倒没有……”
夏林摸了摸鼻子。
“骗鬼呢。”暮茜回过头,朝他吐了吐舌头,犬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转回去继续走,刺剑收回了鞘里,双手背在身后。“你不跟艾尔莎和狐妖告别?”
“我……”
“别装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只是……”
“算了。”暮茜打断了他,脚步慢了下来,“我自己动机也不纯。之前对你那么好,是因为我想吸你的血。”
“你还真是诚实。”
“那可不。”
暮茜她转过身,面朝夏林,开始倒退着走。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深红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两颗被遗忘在河底的红宝石。
她歪了一下头,眨了眨眼。
“我呢?”
“什么?”
“我看起来怎么样?”她伸出双手,在身前转了半圈,深蓝色的下摆在膝盖后面画了一个弧,“这身衣服,我以前经常穿的,好看吧?”
夏林看着她。月光,河水,野草,深蓝色的骑装,苍白的皮肤,扎起来的深色头发,腰间的刺剑,还有那双正在等他回答的眼睛。
“实话?”
“实话。”
“实话就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之一。”
“我还以为没有‘之一’呢。”她忍不住斜了斜嘴角,“混蛋。”
“你觉得我如何?”夏林说。
“你啊——”暮茜好像想起了一个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汤玛斯说,你跟一本书里的配角很像。”
“哪本书?”
“《落魄少女的旅行》,里面那个贵族少爷。”
“那个少爷是个反派吧,最后被变成了青蛙。”
“那你以为呢?”暮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她的脚步变快了,从散步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深蓝色的骑装下摆在膝盖后面翻飞,像一只在夜色里掠过水面的鸟。
夏林不得不小跑两步追上去。
“喂!你慢点!”
暮茜往前窜了几步,然后蹲了下来,手指伸进草丛里捏了一根草,然后把那根草举到夏林眼前。
一根细细的草茎,顶端分出两片叶子,形状圆润,像两只手掌合在一起。
“你看。”
夏林凑近看了看。
“三叶草?”
“对。”暮茜将那根草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是我家族的纹章,就是书店入口上刻的那个。”
“三叶草。简单,但挺好看的。”
“不止书店。”暮茜的眼睛从那根草上移开,看向远处拉兹城的方向,“也是这个地方原本的公爵纹章。”她将那根草别在耳朵后面,三叶草的两片叶子搭在她的鬓角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晃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夏林没想到的事。
她退后一步,右脚往后撤,左膝微微弯曲,右手按在胸口,左手提起骑装的下摆,低下头。
标准的贵族礼,姿态精准得像一把尺子量过,弯腰的角度、手指的位置、视线的落点,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暮茜·阿卡内·特里菲亚。特里菲亚公爵家族末裔,乌斯塔拉夫东境领主之后。”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现在大家都叫我暮茜。就那两个字。”
夏林看着她。
月光下的吸血鬼收起了贵族礼,双手插回腰间,一只手搭在刺剑的剑柄上,恢复了那副“老娘最大”的站姿。
但刚才那几秒钟的优雅还留在空气里,像香水的余味,散不干净。
“特里菲亚?”夏林在记忆里翻了翻这个名字,没有翻到。
“正常,这个名字已经从所有的官方记录里被抹掉了,比抹掉一个人容易多了,纸上的名字又不会反抗。”
她沿着河岸继续走,这次走得慢了,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的声音很均匀。
“我们家本来是乌斯塔拉夫的大贵族,很大的那种,名字说出来能吓死半条街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我们站错了队。”暮茜用刺剑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我们家是坚定的默语之道派别,我爷爷,太爷爷.....管他叫什么,总之是某一代的家主,把家族的命运和默语之道绑在了一起。”
她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芦苇。
“光耀远征,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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