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来了 第1206节

　　夏林的嘴角抽了一下。

　　暮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继续往前走，脚步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所以你父亲带回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玩伴。”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身份。直到光耀远征结束后我才知道。她是乌斯塔拉夫皇帝的公主。老皇帝把她送到我们家避难，因为我们家是默语之道的铁杆盟友，最安全的地方。”

　　“但我当时不知道，她也没告诉我，我只知道她怕黑，吃东西狼吞虎咽，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喜欢在花田里跑来跑去，嫌弃我不爱洗头。”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久一些。“后来光耀远征结束了，老皇帝全家被杀了一个不留，听说当时整个首都都在庆祝，我庆幸我没见到那一幕......”

　　夏林松了一口气。

　　“她的消息我再也没听到过。活着还是死了，逃出去了还是没逃出去。没有人告诉我，我也没有渠道去查。那时候谁都自顾不暇。我们家被清算了，地盘没了，名字没了，什么都没了。我顺势加入了默语之道，反正我已经是吸血鬼了，去哪儿都差不多。”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腔调，“凭着吸血鬼的本事，我混得还行。一路往上爬，在各个分部之间跳来跳去，接任务、攒资源、交人脉，甚至获得了第二枚钉的赏识，二百五十年前调到拉兹这个分部，当了负责人，因为我懒得管太多人。”

　　她两条腿在石头边缘晃来晃去，靴尖几乎蘸到了河水。

　　“然后呢？”

　　暮茜的腿晃了两下，停了。

　　“然后一次任务，默语之道让我去处理一件事，具体什么事不重要，总之我的目标是全灭一支圣武士和牧师混合部队。”

　　“帝国的？”

　　“乌斯塔拉夫自己的，隶属于法莱斯玛教会。五个人，实力不算强，圣武士虽然对付吸血鬼天生克制，但还不是我的对手。打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张脸，圣武士团里最年轻的那个，十七八岁，金头发，圆脸。”暮茜的手又摸上了剑柄，这次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她长得不像，五官不像，气质也不像，但她有两个酒窝，虽然她当时没在笑，她当时拿着锤子朝我脑袋招呼，但她的脸型，她的眼睛……是她的后代。”

　　河面上的月光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又是相爱相杀的剧本？”夏林开口了。

　　暮茜的头猛地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烦。”

　　顺手抓起手边的一颗小石子朝他扔过来，石子打在他的胸口上，不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夏林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你继续。”

　　暮茜瞪了他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河面上。

　　她的腿又开始晃了，但这次晃得很慢，像一座钟的钟摆快要停下来。

　　“其实相爱相杀算祝福了。”这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进河里，暮茜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伸进骑装的内袋，又摸了一下那个镜框的边缘，没有拿出来。

　　夏林靠着石头，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些故事的结尾不需要讲出来，因为讲故事的人还坐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河水往东流，月亮往西沉。

　　暮茜坐在石头上，两条腿不晃了，靴尖悬在水面上方一寸的地方，一动不动。

　　风把她耳朵后面那根三叶草吹掉了，落在石头的缝隙里，两片叶子朝上，像两只合在一起的手掌。

　　.......

　　夏林等了一会儿，确认暮茜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所以，你的诅咒呢？”他问，“不会是什么诅咒是留不住人之类的吧？永生者注定孤独，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

　　暮茜的头转过来，看着他。

　　月光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红色的瞳孔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

　　“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她说。

　　“哦，抱歉。”夏林点了点头，“那你继续。那个圣武士团，你把她们都杀了？”

　　“杀？”暮茜的眼睛瞪大了，“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谁让你表现得那么严肃，又是相爱相杀是祝福，又是拿着锤子朝我脑袋招呼的，按剧本走，后面不应该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宿命对决吗？”夏林摊了摊手。

　　暮茜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河水，朝他泼了过去。

　　“我又不是忘恩负义的蛇蜥！”暮茜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她祖母救过我的命！我把她祖母的孙女杀了，我成什么了？”

　　夏林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

　　“那你怎么处理的？”

　　暮茜重新坐回石头上，两条腿又开始晃了。

　　“我让她加入了默语之道。”

　　“你说什么？”

　　“我让她加入了默语之道。”

　　“你让一个法莱斯玛的圣武士加入了默语之道？”

　　“对啊。”

　　“法莱斯玛，灰白女士的圣武士，信奉正当死亡、反对一切亡灵的法莱斯玛？”

　　“我厉害吧！“吸血鬼挺了挺平坦的胸脯“当时我说，你加入我们吧。她不肯，我就说，你不加入也行，今天你所有的同伴都要死，要么你跟我走，我总要跟巫妖有个交代，她想了想，把锤子收起来了。”

　　“你这才是大反派......”

　　“哼哼，晓得我的厉害了吧”

　　“所以你还是没说你的诅咒。”

　　暮茜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不会觉得，从灰白女士手底下拐走一个圣武士，不用付代价吧？”

　　夏林的表情变了。

　　法莱斯玛，灰白女士，死亡与命运之神。

　　在所有神明中，她对亡灵的态度最为明确，是否定，亡灵就不应存在。

　　而一个吸血鬼从她的教会里拐走了一个圣武士。

　　这种事情，灰白女士不可能不管。

　　暮茜没有看他，她从石头上捡起那根被风吹掉的三叶草，捏在手指间，草茎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你既然那么想让别人留下，那你也留下吧。'”

　　“灰白女士当时是这么说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暮茜的头发扫过她的肩膀。

　　“我永远不能离开这里。”

　　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这个城市，这片土地，这条河。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超过边界，诅咒就会发作。”

　　河水的流动声突然变得清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我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关于她的。”

　　”只要我踏出这片土地一步，我就会忘记她的脸，忘记她的名字，忘记花田，忘记密道，忘记她跪在护卫面前求他救我的那个晚上，全部，一干二净，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一块。”

　　她把三叶别回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这就是我的诅咒。”

　　夏林靠着石头，沉默了几秒。

　　“灰白女士还怪仁慈的......”

　　暮茜的头猛地抬起来。

　　“至少她没杀你嘛，而且——”

　　“你这混蛋！！”

　　暮茜的声音像一枚被点燃的炮仗，把对岸黑松林里栖着的几只鸟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我这是第一次给别人讲这个故事！！你就一直破坏氛围！！”

　　她弯腰又捧了一捧水，直接砸过来。

　　水花打在夏林脸上的时候，他看见暮茜的眼角有一点亮光。

　　但暮茜转过身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一点亮光还没来得及变成更明确的东西，就被夜色和头发一起挡住了。

　　“笨蛋。”她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不等夏林反应，她转身迈开步子，沿着河岸往回走，这次她走得不快不慢，靴跟踩在草地上，沙沙沙沙。

　　夏林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十几步，暮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走快点，我困了，要不一会天亮了。”

　　“天亮了怎么了？”

　　“我要拉窗帘睡觉，你是想跟着进来还是怎么的？”

　　“……好。”

第763章 棺材

　　他们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