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来了 第1224节

　　城墙出现在雾里的时候，夏林才意识到它有多高，在能见度只有三十米的大雾里，他是走到墙根底下才发现自己面前矗立着一堵石墙。

　　灰黑色的巨石砌成的城墙从地面拔起，消失在头顶的雾中，看不到顶，石缝里长着灰色的地衣，墙面上爬着枯死的藤蔓，行成一张废弃而庞大网。

　　城门表面铆着拳头大的铁钉，每一颗铁钉上都刻着一个微型的法莱斯玛符文。

　　门洞里站着四个卫兵。

　　乌斯塔拉夫的标准士兵，灰色的制服，黑色的皮甲，面罩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每人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和一串瓶瓶罐罐，大蒜精油、圣水、银粉，标准的反亡灵装备。

　　一个卫兵拦住了他们。

　　伊莎贝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行证递了过去，卫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安妮的脸，再看了看夏林。

　　“我的保镖。”

　　卫兵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约翰身上。

　　约翰裹在灰色大衣里，兜帽压得很低。

　　“这位是？”

　　“我的仆人，从小有面疾，见不得风。”

　　卫兵看了约翰两秒。

　　约翰在这两秒里做了一件极其正确的事，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傻笑，没有歪头，没有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就那么驼着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人遗忘在门口的旧家具。

　　卫兵挥了挥手，放行了。

　　……

　　城里的雾比城外更浓。

　　煤气灯在白天也保持着点亮状态，昏黄的火焰在灯罩里晃动，透过雾气投射到湿滑的鹅卵石路面上，形成一团一团扭曲水母一样的光晕。

　　能见度降到了二十米以下。

　　夏林走在鹅卵石路上，靴子每踩一步都会发出湿滑的滋滋声。

　　路边的房子是清一色的灰黑色石砖建筑，窗户很小，窗帘紧闭，几乎每一扇门的门楣上都挂着东西，大蒜辫子、干枯的狼毒草束、刻满符文的小木牌。

　　有些门口还放着一种夏林没见过的装置，一个木质的方盒子，盒子上方伸出两根垂直的金属棒，棒的顶端连着一截银丝，银丝在雾气中微微泛光。

　　“线圈科技驱邪符文盒。”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本地特产，那两根金属棒是天线，可以探测到无形的灵界存在，如果你晚上听到门口有嗡嗡的响声，不要开门，而且理论上能在门口形成一个小型的正能量屏障，防止低等亡灵闯入，”

　　“理论上？”

　　“实际效果嘛……”她顿了一下，“大概相当于在门口放一串鞭炮，能吓走老鼠，但挡不住狼。不过居民们信这个，心理安慰也是安慰。”

　　他们沿着主街往城市深处走。

　　路上的行人比城外多了一些，但每个人都低头，缩肩，目不斜视，脚步碎而密，像一群在雨里跑的老鼠。

　　夏林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篮面包从面包店出来，她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低下头快步朝街对面走去。

　　路过一座小型神殿的时候，夏林看到了门口的牌子。

　　法莱斯玛的标准神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长袍的牧师，面容严肃，手里握着银制的螺旋法杖。

　　“法莱斯玛在这里是最核心的信仰。”伊莎贝拉说，“对老百姓来说，灰白女士是唯一站在他们这边的神。人们祈求她的庇护，每家每户都严格遵循繁琐到令人发指的葬礼仪式，尸体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入殓，入殓前必须由牧师验尸、净化、缝合眼皮和嘴唇，棺材必须用银钉封死，墓穴必须浇灌圣水，全是为了防止死者在夜里爬出坟墓。”

　　“不过即使做到这个程度不是每个死者都能安息。这里的地下太乱了，墓园的管理也是名存实亡，偶尔有尸体爬出来，巡逻队就去处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们走过一个路口。

　　一辆马车从横向的街道驶过，车窗的帘子半拉着，夏林瞥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人，深色的外套、金丝领巾、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戒指。马车和夏林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车夫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从约翰的身上扫过，然后迅速收回。

　　“那贵族呢？”

　　“贵族？”伊莎贝拉嗤笑了一声，“贵族们嘴上信法莱斯玛，心里信默语暴君。他们祖上最辉煌的时刻，领地扩张、权力巅峰、家族鼎盛，全是在默语暴君统治时期，他们怀念那个时代，就像一个破产的富二代怀念自己家还有钱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们也同样害怕亡灵，这就是乌斯塔拉夫贵族最拧巴的地方，他们信奉创造亡灵的神，同时又害怕亡灵本身。”

　　伊莎贝拉吐了一口痰。

　　“他们是贵族，命比穷人值钱，死了之后可不希望自己的尸体被挖出来改造成骷髅兵，他们既希望自己活着的时候有权力，又希望自己死了之后能安息。”

　　他们经过了一条岔路口，空气中多了一股酸腐的味道。

　　“除了传统的魔法，这里的学者热衷于炼金术、解剖学和各种边缘科学。”

　　伊莎贝拉朝那条巷子扬了扬下巴。

　　“缝合怪实验在这里并不罕见，只要你有执照、有钱、有一个不怕被邻居举报的地下室。”

　　“听起来像是个做研究的好地方。”

　　“如果你的研究方向是怎么把三个人的胳膊缝到一具尸体上让它站起来走路的话，是这样的。”

　　夏林决定以后有机会去看看。

　　“卡里法斯是一座被切成日与夜的城市。”

　　伊莎贝拉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像在做新人培训，虽然她一直说培训的事情交给别人，但讲起来还是忍不住。

　　“搞清楚这个对你的生存很有好处。”

　　“明面上的统治者是阿杜亚德·奥德兰蒂三世，皇帝陛下。”

　　她说皇帝陛下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层尊敬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皇族们在庄园里举办蒙面舞会，表面维持古老的礼仪，背地里刺探情报、雇佣刺客、搞政治联姻。”

　　“那你说的联姻，是指公主的这次？”

　　“只是其中一环，乌斯塔拉夫和塔尔多的联姻，对整个内海地区的格局都有影响。”

　　“皇帝陛下信法莱斯玛么？”

　　“那位只信奉自己的权力。”

　　伊莎贝拉哼了一声，

　　“这次的联姻也是如此，不过这个以后再说。”

　　夏林没有接话。

　　“城市地下的真正控制者。”

　　伊莎贝拉继续道，但刻意压低了声音。

　　“是古老的吸血鬼领主卢维克·塞尔瓦日。卡里法斯的地下墓穴和废弃下水道里，盘踞着庞大的吸血鬼家族。他们和人类高层保持着一种残酷又脆弱的默契，吸血鬼掌控黑市、维持地下秩序、限制其他野生亡灵的猎杀数量，换取在城市阴暗角落的合法进食权。”

　　“那我们默语之道呢？”

　　“我们除了公开的教会之外，在这里主要还是地下行动，因为这个地方嘛......”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可以说人人都信默语暴君，也可以说人人不信。”

　　“什么意思？”

　　“我们渗透进了每一个贵族家庭、每一个组织、每一个有情报价值的角落，我们在这里不是统治者，是潜伏者，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那个伟大时刻的来临。”

　　约翰在旁边站住了，那颗被布料裹着的颅骨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严肃地看向某个方向，铁棍被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然后又换回了左手。

　　“伟大时刻？”

　　“你连这都不知道？”

　　伊莎贝拉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不可思议。

　　“新人培训真不能不做......当然是默语暴君真正复活的那一天。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在暴君复活之后，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所有可能的敌人。”

　　“暴君真的会复活吗？”夏林问。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街道，发现没啥人关注他们。

　　“唉，也别太有压力，毕竟这玩意儿只是写在新人培训手册上的，你到时候会发到一本厚厚的册子，前几页就写着这个。”

　　“你也不是很虔诚嘛。”

　　“太虔诚不就累死了。”

　　“你已经死了。”

　　“……”

　　“嘿嘿。”

　　约翰在旁边笑了，这次笑得很小声，大衣的兜帽随着笑声微微抖了两下。

　　伊莎贝拉没骂他，大概是在大街上不方便。

　　她继续走，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指了指雾中若隐若现的几个方向。

　　“那边……”伊莎贝拉朝东北方向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