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来了 第236节

　　因为一条真正温顺的狗，是不会强调自己有多温顺的，他看穿了她言语之下的不甘与挣扎。

　　“很好，”他说着，开始解除自己的伪装，“既然大家都不想演戏了，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谈。”

　　夏林抬手，抹去了脸上油腻的妆容，解下了脖子上那条粗俗的金链子，扯掉了身上那件品味堪忧的丝绸长袍，露出了里面精干的冒险者皮甲和那张全城通缉的脸。

　　月光下，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容，与通缉令上的画像分毫不差。

　　罗莎琳德夫人看着露出真面目的夏林，惊得捂住了嘴，漂亮的眼睛因震惊而睁得浑圆：“你……你是那个……夏林·托雷莫？！”

　　她虽然不知道那天跟在圣武士凯德身边的“顾问”就是夏林，但过去一个月，这张脸的通缉画像贴满了新斯泰凡的每一个角落，赏金高达十万金币。

　　“现在，夫人能好好谈谈了吗？”夏林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罗莎琳德迅速镇定下来，她眼中的惊恐被戒备取代：“我现在只要大叫一声，你也别想跑掉。别看这里是妓院，守备力量比一般的军营都要严格。”

　　“如果你想叫的话，”夏林耸耸肩，“早就叫了，不是吗？”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紧张。

　　“而且，”夏林继续道，“我相信聪明如夫人，一定明白一个道理：现在整个新斯泰凡，除了我这个被全城通缉的杀人犯，还有谁真心想对付安琳夫人呢？”

　　罗莎琳德沉默了。

　　“再说了，”夏林露出笑容，“如果你真的叫了守卫，他们冲进来看到的场面……啧啧，一个官妓和一个全城通缉的要犯共处一室。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你这个混蛋，”罗莎琳德咬牙切齿，但声音却压得很低。

　　“谢谢夸奖，”夏林优雅地欠身，“在这个世道，不当混蛋的人都活不长。比如菲莉茜小姐。”

　　提到这个名字，罗莎琳德的脸色变了变。

　　长久的沉默后，她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了深深的疲惫。

　　“那么……你到底想从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女人这里得到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夏林看着她，“你想不想对付安琳？”

　　“想！我当然想！”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罗莎琳德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尖锐而充满恨意，“我日思夜想！做梦都想把那个女人的皮扒下来，把她的骨头一根根碾碎！”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把夏林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从空间袋里掏出了一个卷轴，随时准备施展沉默术。

　　看到他滑稽的反应，罗莎琳德却又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泪花：“没关系……这里的隔音很好。毕竟，有些客人玩得……很大声。”

　　“咳咳。”夏林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收起了卷轴。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既然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那就可以商量一下具体计划。我有足够的金币，可以先帮你赎……”

　　“但是，请容我拒绝。”罗莎琳德打断了他。

　　“嗯？”夏林挑了挑眉，“为什么？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了这工作？我听说有些贵妇堕落之后反而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什么的……”

　　“闭嘴！”罗莎琳德怒道，但很快又颓然地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看看这个，你就明白了。”

　　夏林接过来一看，足足五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条款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我们签下的契约，”罗莎琳德苦笑道，“由斯亚利切帝国的魔鬼信徒公证的魔法契约。”

　　“魔鬼契约？”夏林皱眉，“我还以为只有傻子才会签这种东西。”

　　“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罗莎琳德冷笑，“傻子和聪明人没什么区别。这份契约不仅卖掉了我们的身体十年，任何试图为我们赎身的行为，或者违背契约的行为，包括未经安琳同意就离开新斯泰凡、私自联系家族成员等等，都会触发最终条款。”

　　“最终条款？”

　　“我们家族所有成员的灵魂，”她的声音在颤抖，“都会成为斯亚利切帝国的货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的灵魂会被铸成地狱金币，永世不得超生。”

　　夏林沉默了。

　　“所以你看，”罗莎琳德自嘲地笑着，“我们在这里忍气吞声，任人玩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老家。虽然我做梦都想把安琳夫人撕成碎片，但只要忍一忍，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这就是贵族阶级的软弱性吗？总以为妥协和忍耐能换来生路，却不知道对方根本没打算让她们活。

　　夏林心想，必须用更残酷的现实来刺激她一下。

　　“这份契约，我能看看吗？”

　　罗莎琳德将那份足有五十多页的副本递给了他：“这是签订契约时，那个斯亚利切商人硬塞给我们的。他说，他们很讲规矩，交易双方必须都清楚条款。”

　　夏林接过契约，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

　　他看得极其认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长到外面的侍者都敲门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

　　罗莎琳德有些不耐烦地将侍者打发走：“这位老爷的玩法比较慢，别来打扰。”

　　她转过头，对着沉默的夏林说道：“你到底在看什么？要玩就玩，不玩就走，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夏林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契约的某一页上。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夫人，我觉得……你们还是太低估安琳夫人的胃口了。”

　　他将契约翻到后面，指着第48页，一项被夹在冗长条款中，毫不起眼的附加条约。

　　“为保证各贵族领地在此期间的稳定与繁荣，贵族成员服刑期间，安琳·奥古斯都夫人有权指派专业人士代为管理，直至回归。”夏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什么？！”罗莎琳德夫人如遭雷击，一把抢过契约，死死地盯着那行小字。

　　“你们不会真以为，安琳只是想羞辱你们吧？”夏林冷笑，“她要的可不只是你们的身体和尊严。”

　　“布雷沃王国的制度，剑爵对乡下贵族的控制力不强，贵族们对各自的领地拥有极高的自治权，对吧？”夏林解释道，“各个家族之间虽然没什么紧密的联盟，但几百年来也形成了一种互不干涉的默契。在大城市里，强大的商人工会甚至能和领主分享权力。大家各管各家，井水不犯河水。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罗莎琳德点头，这是贵族们从小就学的常识。

　　“但安琳打破了这个平衡，”夏林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她派人去暂时管理你们的领地，扶植傀儡，分化拉拢。失去了核心家族成员的领地，就像失去了主心骨的军队，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夏林继续道：“失去了家族核心成员，又没法赎身，你们那些远在乡下的家臣和亲族，面对安琳夫人派去的管理者和她扶持的傀儡，又能抵抗多久？你们不知道吧，最近几个月，好几个乡下领地都闹过事，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消息根本传不进首都。”

　　报纸上面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标题写着：《爱丽加尔家族领地完成权力交接，新任管家承诺带领领民走向繁荣》。

　　“这是……艾莉丝她们家……”罗莎琳德夫人的声音在颤抖。

　　“你们以为忍十年就能回去继承家业？”夏林摇头，“十年后，你们的领地早就改朝换代了。甚至不用十年，可能三年、五年，你们的家族就会被彻底遗忘。”

　　“不……不可能的……她怎么敢……”罗莎琳德的愤怒瞬间被点燃。

　　但那愤怒很快就变成了无尽的绝望和无力。

　　她以为的忍辱负重，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安琳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们留任何活路。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无声的哭泣。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妇人，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沙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夏林静静地等着，让她发泄。

　　良久，哭声渐止。

　　“如果，”夏林突然开口，“如果你能联系到老家的人，你有把握把那些傀儡解决掉吗？”

　　罗莎琳德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带着哭腔，声音里却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厉：“那是自然！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领地拱手让人！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也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她看向夏林，看到了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认真的眼睛。

　　“难道你……？”

第283章 术业有专攻

　　“难道你……有办法？”罗莎琳德紧紧盯着夏林，仿佛要从他脸上读出答案。

　　“我在看这契约有什么漏洞。”夏林揉着太阳穴，把那五十页的羊皮纸又翻了一遍。

　　话是这么说，但他刚刚已经把这五十多页充满了法律陷阱和炼狱语态的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明显的漏洞。

　　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他眼花缭乱，各种“甲方乙方”、“不可抗力”、“最终解释权”之类的法律术语像是故意设计来折磨人的。

　　说实话，这比他前世看用户协议还要痛苦，至少用户协议他可以直接拉到底点同意。

　　夏林深吸一口气，【物品鉴定】

　　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在他眼前展开，一行行数据流淌而过。

　　【物品名称：地狱律法约束契约（凡人副本）】

　　【物品等级：精良（书写工艺）/传说（法则效力）】

　　【物品描述：一份由切利亚斯帝国第九律法公证处认证的灵魂约束文书，其条款受到地狱律法的严格保护。每一个签名都附带着目标的灵魂印记。注意：试图物理摧毁此副本将被视为违约。】

　　【备注：一份完美的、毫无漏洞的……等等，侦测到异常条款，正在尝试深度扫描……】

　　【建议：请寻找专业律师，而不是试图让一把鉴定万物的放大镜去绣花。】

　　罗莎琳德夫人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幽幽地叹了口气：“哎呀，要是放在以前，这种事情我直接花钱请阿巴达神殿的牧师来看就好了。他们是解读律法和契约的专家。”

　　“对啊，要请专业的……”夏林心里一动。

　　阿巴达神殿的牧师确实是最佳人选，但现在自己是全城通缉犯，顶着十万金币的脑袋去敲神殿的大门，恐怕连神的影子都见不到，就先被圣武士们当场“净化”了。

　　看起来，只能去问问“那个人”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罗莎琳德看他沉思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

　　夏林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有。夫人，我们睡觉吧。”

　　“啊？”罗莎琳德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