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来了 第256节
嗤啦——
一道细几乎听不见的皮肉破裂声响起。
艾薇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抹温热的液体沾满了她的指尖。
“还是那个,在静溪村把你耍得团团转的人。”夏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他随手将一样东西抛了过去。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艾薇的头顶。
那是一条被龙息烧得焦黑的项链,正是当初夏林用来欺骗她的那个信物。
“哎,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蠢龙?”夏林掏了掏耳朵,动作写满了轻蔑与不耐烦,“还是说,你觉得太丢人,没敢跟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汇报这件事?”
他漫不经心地抠了抠鼻孔,仿佛眼前的是一只碍事的苍蝇。
“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再当着你的面,耍你一次。”
艾薇摸着脖颈上火辣辣的伤口,感受着头顶那件代表着奇耻大辱的信物。
新仇旧恨,如同决堤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她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身体周围的空气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开始扭曲。
“吼——!!!“
龙吼震碎了方圆百米的所有玻璃,狂暴的龙威如海啸般扩散。
艾薇的整个右半身开始龙化,黑色的鳞片如活物般蔓延,残存皮甲逐渐崩坏,她的右臂彻底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龙爪。
“我——要——亲——手——捏——死——你!!!”
第298章 旁观者与剧中人
天色渐暗,舞台已然就绪,猩红的帷幕被野蛮地扯开。
维罗妮卡·德·诺克图娜尔优雅地靠在栏杆上,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位挑剔的剧评家,冷漠地审视着下方那场由黑龙艾薇主演的独角戏。
她手持一面水晶镜,镜中倒映着下方的惨剧,艾薇正将一个混混的脊椎狂暴地抽出。
这场戏码的布景堪称灾难:残破的屋舍、飞溅的血污、以及那些在恐惧中尖叫奔逃的、毫无演技可言的“群众演员”。而主角的表演更是乏善可陈,充满了无意义的咆哮与夸张的肢体动作,除了纯粹的破坏,毫无美感可言。
“啊,如此粗鄙的演出。”她用修长的手指轻抚镜面,“毫无美感可言,简直是对暴力美学的亵渎。”
她看着艾薇那半龙化的身躯,看着她因剧痛与狂怒而扭曲的面容,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感到一种艺术上的厌倦。暴力若无叙事的目的,便只剩下纯粹的丑陋。
当艾薇终于将最后一个“道具”,那个可怜盗匪的头颅捏碎后,她那仅存的独眼转向了无辜的居民区。
屠杀,即将从序幕转入正章。
维罗妮卡轻叹一声,举起纤细的手指,在镜子上轻轻一点。一面光滑如镜的银色魔法阵在她面前展开,其中浮现出安琳夫人的脸庞。
“何事,维罗妮卡?”安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最尊贵的母亲,”维罗妮卡以夸张的语调行了个坐姿屈膝礼,“您忠诚的仆从带来了前线的消息。那些所谓的金属龙,不过是烟雾弹罢了。真正的捣乱者,只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街头蟊贼,如今,那些蝼蚁已被清扫干净。“
“既然不是金属龙,便无需再向我汇报。”镜中的安琳夫人显然对这种小事失去了兴趣,作势便要切断通讯。
“请恕我多言,吾母。”维罗妮卡继续道,“这场冲突的结局,或许值得您一听。艾薇在面对最后一个盗匪时,对方拿出了一件来自努美利亚的炼金武器。”
安琳的动作停住了,眉毛微挑。
维罗妮卡用一种吟诵诗歌般的语调,惟妙惟肖地描述起来:“面对那凡人最后的挣扎,艾薇非但没有将其瞬间碾碎,反而……上演了一出极具……戏剧张力的场面。她夺过那武器,将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邀请那蝼蚁扣动扳机……”
镜中的安琳缓缓抬起手,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呻吟。
维罗妮卡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结局您想必也猜到了。那武器的威力远超凡人想象,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艾薇……被自己的傲慢正面击中。虽然未能致命,但她失去了一只眼睛,并且陷入了彻底的狂怒。”
“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安琳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火,“我早就告诉过她,不要低估任何来自努美利亚的东西!她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吗?!”
“然也,吾母。但眼下的问题是,”维罗妮卡的话语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她认为安琳会在意的角度,“我们的艾薇小姐似乎打算将整个街区变成她的屠宰场。那些无辜的羔羊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周围环境如何?”
“南区香料仓库群,周边是中产阶级住宅区,约有五百户居民。”
“确实有问题。”安琳沉吟片刻。
“诚然,”维罗妮卡眼睛一亮,“那么,请允许我去阻止她。一场优雅的催眠术,便足以让她安然睡去,结束这场拙劣的演出。”
“等等,”安琳叫住了她,“我所言的问题,并非那些即将死去的平民。”
维罗妮卡愣住了。
“我说的问题,是艾薇。”安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失望,“这个蠢货,让她吃一次亏,流够了血,或许能让她那被肌肉塞满的脑子里,长出一点点记性。而且,现在不让她把这股邪火发泄出去,谁知道她明天又会惹出什么更愚蠢的乱子?”
维罗妮卡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反驳道:“可是,吾母……您不是曾教导我们,我等如今是城市的统治者,而非屠夫吗?”
“对,我还说过,不要用你那种文绉绉的语调与我说话。”镜中的安琳眉头微蹙,“我说过那么多话,你怎么就偏偏记住了这一句?”
镜中的金色竖瞳变得锐利:
“记住,维罗妮卡。我们是巨龙。是凌驾于这些低等生物之上的存在。是的,我们融入了他们的社会,学习他们的文化,但这不代表我们是他们的同类。”
“即便我们披上了人类的皮囊,融入了他们的社会,但我们的本质,依旧是远超这些短生种的、更高维度的生命。凡人于我等,不过是花园中朝生暮死的花朵,又或是有趣的宠物。我们偶尔会因他们的美丽而驻足,会因他们的忠诚而施予奖赏。但归根结底,我们是主人,而他们……”
安琳停顿了一下,用一个冰冷而精准的词定义了凡人的价值。
“……是耗材。”
维罗妮卡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些她从人类的英雄史诗与悲剧戏剧中看到的,关于牺牲、荣耀与抗争的词句在唇边滚动。
“够了。”安琳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看来是我平日太纵容你了,维罗妮卡。以后少看点人类那些不切实际的剧本和小说,它们会腐蚀你作为龙的判断力。”
“去,帮艾薇掩饰一下现场的动静。我不希望天亮之后,城里流传着什么巨龙夜袭的低俗怪谈。”
话音刚落,魔法镜像便如碎裂的玻璃般消失了。
夜风吹乱了维罗妮卡精心打理的黑发。
她缓缓举起双手,十指交错,复杂的法术手势如舞蹈般流畅。淡蓝色的魔力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勾勒出繁复的法阵。
她没有吟唱,只是轻轻拨动了魔网的弦。
一座巨大而复杂的幻术法阵以她为中心无声地展开,无数晶莹剔透的符文如同棱镜的切面,折射着月光,将下方那片混乱的街区悄然包裹。
这法阵的精妙与范围,远胜之前卡尔森那粗劣的仿品,内部的声音、光线、甚至魔法波动都完美隔绝。从外面看,这里依然是一片宁静的夜色。
【高等范围幻境术】
做完这一切,维罗妮卡重新坐下,双手抱膝,陷入了沉思。
耗材……
安琳的话语,如同一根尖锐的冰刺,扎进了她的脑海,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混乱。
她是高贵的水晶龙,拥有操纵心灵与编织幻象的天赋。
在龙族的价值观里,其他种族不过是低等的虫豸,玩物,或者工具。这是刻在她血脉里的真理,从她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就注定的事实。
她当然认同自己是更高贵的生命。
水晶龙的血脉赋予了她优雅、智慧与力量,凡人在她眼中,确实脆弱、短视且充满了各种可笑的欲望。他们的生命不过百年,如夏虫般短暂。
可是……
那些能让她为之动容、为之沉醉、甚至为之战栗的伟大剧作,那些闪耀着人性光辉的英雄史诗,那些探讨爱与背叛、宿命与抗争的悲剧……全都是出自这些“耗材”之手。
一个“耗材”,如何能写出连巨龙都会为之落泪的篇章?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耗材,”她喃喃自语,“耗材怎么可能写出如此动人的诗篇?”
她厌恶艾薇那种毫无节制的虐杀,不仅因为其粗鄙,更因为它破坏了故事应有的节奏与美感。
一场好的悲剧,死亡应是高潮的点缀,是人物弧光的终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沦为廉价而血腥的背景板。
她又想起了歌剧院里那些如痴如醉的观众。当悲剧主角死去时,他们会流泪;当英雄凯旋时,他们会欢呼。那种真挚的情感,那种对美的追求,真的比龙族低劣吗?
难道,那些关于英雄、关于凡人反抗神祇的壮丽诗篇,都只是这些短生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吗?难道他们的价值,真的只剩下被利用与消耗吗?
“我们有更长的寿命,更强大的力量,更高的智慧……“她自言自语,“可是,我们创造了什么?除了毁灭和恐惧,我们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
在龙的漫长生命里,五百条人命确实微不足道。可对那五百个人来说,那就是他们的全部。他们有家人、有梦想、有未完成的故事……
“我到底是谁?“维罗妮卡抱紧双膝,“是高高在上的水晶龙?还是沉醉于人类艺术的剧作家?“
她想不明白。
上千年的生命,她见过无数人类的生老病死,见过他们的卑微与伟大。
她曾经毫不在意地杀死挡路的冒险者,也曾经为了一个精彩的剧本而热泪盈眶。
这种矛盾快要把她撕裂了。
恍惚间,她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唯一能跟上她的思路,甚至能用更精彩的构想,让她那原本平庸的剧本脱胎换骨的人类。
他看穿了她剧本的每一个缺陷,却也理解她想表达的每一个内核。
“倘若……是你……”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无意识地轻声自语,“面对此情此景,你会……给我怎样的建议呢?”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刺眼的电光,如撕裂天空的神罚之矛,从远处的钟楼呼啸而出,精准地拦截在艾薇即将挥下的龙爪与那个瑟瑟发抖的平民之间!
锵——!!!
震耳欲聋的交击声,伴随着刺目的火花,在这被幻术笼罩的舞台上轰然炸响!
维罗妮卡的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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