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17节
洪小连小心翼翼地问:“李生,要不要联系会德丰那边……”
“不用了。”李家成打断她,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更加不安,“白纸黑字签了,谁也改不了。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坐在大班椅上,心情有些压抑,想找个出口发泄。沉默片刻后,他勾了勾手,示意洪小连过来。
洪小连很懂事,走过去蹲下,开始为他服务。
办公桌上的茶水还在往下淌,地毯上的碎瓷片映着头顶的灯光,星星点点。
李家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便感到神清气爽。
洪小连脸上没有露出不悦,但心底终究有些失落����老板什么都好,就是太快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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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香港,热浪裹着海风扑面而来。
中环的高楼在烈日下泛着白光,街头行人步履匆匆,恨不得一头扎进冷气十足的大楼里再也不出来。
置地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大堂,冷气开得十足,与外面的酷暑形成了两个世界。
黄家豪带着李国基一行人穿过旋转门,乘电梯上行。
电梯里,李国基低声说了一句:“老板,这次新世界和新鸿基那边跟得紧,郑裕彤亲自过问了两轮报价。”
“我知道。”黄家豪整了整领带,目光平静,“郑先生做生意向来精明,他看上的东西不容易松手。不过……”
电梯门开了,他迈步走出去,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李国基已经明白了老板的意思:不过,这东西最后归谁,还不一定。
这已经是双方第三次坐下来谈了。前两次的磋商你来我往,互有攻守,但始终没能达成最终协议。
原因很简单,就是新世界发展和新鸿基地产也盯上了这五处物业,两家实力雄厚的华资地产商同时入场,直接把原本可以低调完成的交易变成了一场公开竞标。
黄家豪的原则一向简单:要么不碰,碰了就要拿到手。
所以,哪怕竞争对手来势汹汹,哪怕置地在中间坐地起价,他也从来没想过退出。区别只在于,用什么价格拿下、用什么方式收场。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鲍富达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置地公司的这位高管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典型的英资机构做派。
看到黄家豪进门,他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来。
“黄先生,辛苦了,这么大热天还专程跑一趟。”
“鲍富达先生客气了。”黄家豪握住他的手,笑着回应,“贵公司有大项目要出手,我再远也得来。”
两人握手寒暄,语气热络得像老朋友叙旧。
事实上,在黄家豪的有意经营下,他和鲍富达的关系确实一直维持得不错,虽然谈不上深交,但至少见面时不会剑拔弩张。
黄家豪这样做的目的很明确:置地这艘大船,未来几年还会有不少资产要从船上抛下来。
他不想当那个在岸边举着牌子喊“便宜卖给我”的人,他想当那个船东第一个想到的买家。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在商言商,私人关系对这种级别的交易影响有限。
董事会要看数字,股东要算回报,审计师要过流程,毕竟一个人的好感左右不了全局。
但在同等报价的前提下,一点点的优先权,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这就是商业世界的潜规则,不需要写在合同里,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感谢鲍富达先生的热情接待。”落座之后,黄家豪先开了口,语气真诚而不谄媚。
鲍富达摆了摆手:“黄先生是商界翘楚,能拨冗前来,是置地的荣幸。”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篇,话题从天气到赛马,从最近的股市波动到下个月即将举行的慈善晚宴。
气氛轻松而融洽,仿佛今天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喝茶聊天的。
但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鲍富达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会议室的氛围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坐在他身后的几位置地高层也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齐齐落在黄家豪身上。
最后一次谈判,正式开始。
“黄先生,”鲍富达率先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关于这次拟出售的五处物业,实不相瞒,在贵方之前,新世界发展和新鸿基地产已经率先前来洽商过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黄家豪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什么。
黄家豪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鲍富达见状,继续道:“置地的原则很简单,就是价高者得。目前三方给出的报价非常接近,所以公司决定,邀请各方进行最后一轮磋商。”
价高者得。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既是置地的态度,也是给所有竞标者的一记提醒:别指望靠关系、别指望讲交情,想要这五栋楼,就拿真金白银来说话。
黄家豪听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换了他坐在鲍富达那个位置上,他也会这样做。卖东西的永远希望卖得越贵越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愿意出多高的价?
在前世的历史中,这五栋大楼最终被新世界发展和新鸿基地产瓜分,两家合计出资约五亿七千万港币,拿下了估值超过七亿的资产。
那是一个典型的抄底案例,市场信心崩塌,卖家急于脱手,买家趁机捡漏。
但这一世,情况变了。
黄家豪的提前入场,让整个局面发生了变化。新世界和新鸿基原本可能只是观望,但看到弘利投资在积极接触,他们的态度立刻从“可买可不买”变成了“必须争一争”。
原因很简单:黄家豪这三个字,在香港商界已经成了一种风向标。一个连续多次踩准节奏的人,不可能看错资产。跟着他走,至少不会错得太远。
这种“跟风效应”让黄家豪哭笑不得。一方面,这说明他的市场影响力确实起来了;另一方面,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悄无声息地捡便宜了。
上一轮,弘利投资的报价是五亿七千万,恰好卡在前世的历史成交总价上。
按照当时的市场情况,这个价格已经相当有诚意了,毕竟是八折抄底。
但从鲍富达今天的语气来看,这个价格并没有让置地满意。
“报价相近”这四个字,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你们的出价只够让置地继续跟你们谈,还远没到让我们拍板的程度。
郑裕彤和郭家那边出的价钱,跟你们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谁也别觉得自己有优势。
现在,皮球被踢回来了。鲍富达把最后一次报价的机会摆在了桌上,意思很明确:你们自己看着办,谁出的价高,这五栋楼就是谁的。
黄家豪沉默了约莫半分钟。
会议桌上,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包括估值报告、租约明细、产权清查、维修成本预估。
这些数字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在心里做了一道算术题。
今年是一九八四年,香港楼市正处于谷底。中英谈判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悲观情绪像潮水一样蔓延,不少人都在抛售资产、撤离资金。
但黄家豪知道,这一切很快就要逆转了。
下半年,中英联合声明将尘埃落定,Z治上的不确定性被彻底扫除,随之而来的将是长达十几年的地产繁荣期。
这是一个长达十几年的上升浪。现在看起来再贵的东西,放到十年后看,都是白菜价。
所以,这五栋楼值得加价。
但加多少?
加少了,置地不痛不痒,可能还会继续磨下去。加多了,自己的利润空间被压缩,虽然不至于亏本,但总觉得不舒服。
他需要在“让置地无法拒绝”和“保证自己有赚头”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黄家豪在心里给出了答案。比上一轮报价多加一个亿。
这个数字足够大,大到置地几乎不可能拒绝;同时也在安全线以内,不会侵蚀未来的收益空间。
想清楚了,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笃定。
“鲍富达先生,价高者得,这个原则我们没有异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既然今天是最后一轮磋商,那我们也拿出最大的诚意,六亿七千万港币,这是我们的最终报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六亿七千万。
比上一轮报价整整多了一个亿。
李国基坐在黄家豪左手边,听到这个数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亿不是小数目,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跟了黄家豪这么多年,深知老板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报出这个价,一定是经过了反复推演和计算。
加价一个亿,不是为了炫富,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为了快刀斩乱麻。
黄家豪不喜欢拖泥带水的谈判。一轮一轮地磨,磨到最后也许能省下两三千万,但消耗的时间和精力是巨大的。
而对他来说,时间比金钱更宝贵。
这几栋楼早一天到手,就能早一天开始运作,多出来的那点收益,远远超过现在省下的那点钱。
当然,如果郑裕彤或者郭家报出更高的价,黄家豪也不会再跟了。
不是拿不出更多的钱,而是他觉得没必要。这五栋楼确实能赚钱,但他手里赚钱的项目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如果被别人拿走了,他也不会觉得遗憾,顶多是有一点点可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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