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星空:种田万倍返还 第560节
谷老怪最上心,换了身干净衣裳,在石棚门口坐了半宿,那把锄头擦了又擦。
场子就摆在那片十里新田正中央。
说是祭田,其实寒碜,香烛没有,牲礼没有,连个司仪都没有。
“开镰。”他说。
两个字落进田里。四千把镰刀一起扬起来,一起落下去。
那动静,沙沙,沙沙,十里地连成一片。
墟缝亿万年,头一回有成片的收割声。
割倒的稻子码成堆,新茬齐着地皮,茬口上汪着汁水,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这哪是种田,这是练兵。”雷侯爷那个观礼使看得眼热,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蒙副殿主身边那个账房接了话,“四千把镰,起落一条线。您当这满田金黄是白捡的?”
观礼使没再说话,眼里的热乎气反倒更重了。
东山领的省亲团里,铁柱和周禾都到了。铁柱站在田埂上,眼圈有点红。他跟姬东山跟得最早,打扈阳城城东那几亩小院起,一路跟到墟缝里来。如今十里新田的稻子成捆堆在身后头,比人还高。
“管事,咋哭了?”周禾小声问。
“没哭。”铁柱抹了把脸,“风大,迷眼了。”
周禾没拆穿他。哪来的风,田里的风软乎乎的,还裹着新米的香。
“我头一回见长老种地,”铁柱开了腔,“也是这么一片田。那会儿地里拢共才几垄。长老回头跟我说,铁柱,这地不认人,认心。你心诚,它就给你长粮食。心要是不诚,堆成山的金子也换不来一穗。”
周禾听着,没吭声。
不远处吴田和石蕊也在。这俩是东山领的后进,一个悟风,一个悟雷,境界都是姬东山指点着破的。这会儿蹲在田埂上,一人掐一根稻穗,翻过来倒过去地瞅。
“这稻,”吴田开口,“长老讲它在吃混沌之气,我起先不信。现在信了。这哪是吃,是化。混沌里那股子乱,叫它化成了自己的劲。”
“要不它怎么这么香。”石蕊接话,“你站这儿觉出来没有,脚底下的地是热的?”
吴田一愣,蹲下去把手心贴在土上。
“热的。”他抬起头,眼睛发亮,“地气往上顶,顶得手心发麻。长老这是把整条墟缝都焐热了。”
俩后生对看一眼,谁也没再说话。田埂上一阵风过去,稻浪一层压一层,滚到天边去了。
……
日头升到半空,祭田到了最要紧的一节。
姬东山走到田正中,从头一捆新稻里掐下一穗,托在掌心,举过头顶。
“头一穗,祭天。”他声音不高,传得却远,“谢天。天不夺农时,一季一季教咱们下种、收割。”
满田的人跟着低下头。
“第二穗,祭地。”第二穗掐下来,“谢地。地不藏私,种一粒还万倍。土里刨食的人,一辈子欠地的。”
“第三穗。”第三穗已经掐在手里,后面的话却没跟上。
他想起碧水星,想起头一株苗。那会儿他什么都没有,一亩薄田,一粒不知名的种。种子下了地,人就蹲在田头守着,一天,两天,芽没动静。到第七天,芽尖冒出来了,他高兴得在田里打了个滚。后来那一株苗长成一片田,那一片田又长成眼下这亿万亩。
“第三穗,祭心。”他开口,“谢这亿万年里每一个弯腰下种的人。我师门的,看田的,还有����”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地。
“还有一个。等了咱们一亿零三千万年的老伙计。”
话音才落,脚下的田,动了。
……
先觉出不对的是看田营的兵。人好好站在田埂上,脚底下的地却慢慢往上浮了浮,又落回去。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上来一声叹息,轻得很。有个兵以为是错觉,跺了跺脚。地没再动。
紧跟着,满田的稻穗都低了下去。
不是风。满田的稻穗在同一刻弯下腰去,朝着姬东山,朝着那三穗稻。弯得又慢又齐,像千万个人同时躬身行礼。
统共三息。
稻穗弯着,一动不动。满田没人敢出声,连雷侯爷那样的大嗓门这会儿都哑了。三息过后,稻穗慢慢直起来。田还是那片田,稻还是那些稻。可谁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种。”灰袍人打人堆里挤出来,嗓子都变了调,“是心种,它应了。”
谷老怪什么时候跪下去的,没人留意。老头儿跪在田埂上,冲田磕了三个头。一个比一个轻,怕惊着田。
“它认了。”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它认这个祭了。亿万年了啊,头一遭有人给它祭田。它应了。真应了。”
三家观礼使的飞舟停在田外三亿里。就这么一下,隔着三亿里,他们全“看”见了。不是拿眼睛看的。脚下的大地沉了一沉,又慢慢浮回来。整条墟缝跟着那三息,喘了口气。
“这田……”蒙副殿主扶着舷窗,指节都攥白了,“是活的。你们从前总讲田是活的,我只当闲话听。今儿信了。它喘口气,整条墟缝都得跟着动。”
“还不止呢。”雷侯爷难得压低了嗓门,“方才那三息,你数了没有?那不是地动。那是行礼。满田的稻,给那三穗稻,行了个大礼。”
“给稻行礼?”蒙副殿主愣住。
“哪是给稻。”雷侯爷望着田心的方向,“是给种稻的人。田主今儿祭天祭地又祭心,第三穗祭的就是它。它这是还礼。”
“可稻子怎么还会还礼?”
“你问我?”雷侯爷苦笑,“我也想知道。”
飞舟上,两个老家伙全没了话。隔着三亿里望一片看不见的田,望了半天。头一回,他们觉出自己这点分量搁在它面前,轻得没影儿。
……
田正中,姬东山还站在原地,三穗稻托在手心。
他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
祭完田就分米。头一斗新米,姬东山亲手量出来,先送到谷老怪手上。
“谷伯,头一斗该您。田是您守了三十年的,头一茬收成,理当您先尝。”
谷老怪捧着那斗米,眼泪止不住往下淌,跟捧着这辈子最大的体面似的。“老朽……”他张了几回嘴,到头来就憋出一句,“老朽没白守。”
“没白守。”姬东山说。
这斗米谷老怪没吃。他抱着走到田心,走到通天枯木脚下,一捧一捧撒在树根上。
“老伙计。”他说,“吃吧。这是咱们自己地里长的。”
米撒下去,树根那头的地气亮了一亮,像是谁无声地笑了。
分米按老规矩。头一斗祭了田,第二斗看田营,第三斗三家,第四斗送东山领。剩下的,姬东山叫火云登记造册,一石一石入了仓。
“这账得记明白。”他跟火云交代,“地里的东西,一粒是一粒。谁吃了谁拿了谁该还,都得有数。”
火云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长老放心,粮账就是俺的命根子。”
分到看田营,四千兵一人一碗新米粥。火头军架起大锅,粥还没熬好,香先蹿出来了,缠着火苗往天上飘,飘得满墟缝都是。
“香。”一个老兵使劲抽了抽鼻子,“真他娘的香。俺在边军混了三千年,什么军粮没闻过,就没一种有这个香法。”
“废话。”旁边的兵笑骂,“边军的粮是拿命换的,到手就急着下锅。哪像这米,田主一穗一穗伺候大的。”
老兵不说话了,蹲在锅边守着。粥熬好,天也黑透了。头一碗烫得他直吸溜,愣是没舍得搁下。
……
当夜,墟缝里点起篝火。四千看田营的兵围着火堆坐,一人捧一碗新米。火光把一张张黢黑的脸照得发亮,人人笑得憨。铁柱那碗吃得最快,吃完又去添,叫火头军笑骂了两句,他也不恼。
姬东山坐在火堆旁,看着满田的人,有点走神。好些年前在碧水星,也是这么围着火堆吃饭。那会儿统共就几个人,都是跟他一路扛过来的老伙计。如今田大了,人也多了。火光里这股热闹劲儿,倒跟当年一个样。
“长老。”铁柱端着一碗新米粥凑过来,“吃一口。”
姬东山接过来,先喝了一大口。粥熬得稠,米是热的,一口咽下去,从心口暖到脚底。
“今年这米,”他咂了咂嘴,“比哪一年都香。”
铁柱咧开嘴笑:“香就对了。您几十年的心血,都泡在这米里头了。”
姬东山摇头:“这不是我的功劳。”说完朝田心那边看了一眼。
“是它的。”
篝火噼啪响。田心那头黑黢黢的,通天枯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可谁都知道,那儿有双眼睛等了亿万年,这会儿正瞧着他们吃这顿热乎饭。
后半夜,火堆一个接一个熄了。人散尽,各回各营,田里重新静下来。巡夜的兵挑一盏昏黄灯笼在田埂上走,走得很慢。
铁柱咧开嘴笑:“香就对了。您几十年的心血,都泡在这米里头了。”
姬东山摇头:“这不是我的功劳。”说完朝田心那边看了一眼。
“是它的。”
篝火噼啪响。田心那头黑黢黢的,通天枯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可谁都知道,那儿有双眼睛等了亿万年,这会儿正瞧着他们吃这顿热乎饭。
后半夜,火堆一个接一个熄了。人散尽,各回各营,田里重新静下来。巡夜的兵挑一盏昏黄灯笼在田埂上走,走得很慢。
谷老怪没走,还蹲在田心那株枯木底下,把白天撒的米往树根深处拢。拢完了也不起身,就那么蹲着。
“老伙计。”他小声念叨,“往后年年给你留一斗。你等的人来了,咱这田,往后就不算荒田了。”
树根那头的地气,轻轻亮了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又亮了一回。
老头儿笑了,没再念叨,拄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