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这个西毒有点歪 第17节
“咔哒。”
牢门外的铁锁被打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没有带随从,反手又将门带上。
戚少商缓缓睁开眼,认得来人是马三保,燕王心腹,白日里将他押入此地的那位官员。
马三保换下了白日那身劲装公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靛蓝长袍,面容在油灯光下显得比白日温和些许,那双眼睛冷静锐利。
马三保没说话,只是在牢房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看了看桌上未动的饭菜,才抬眼看向戚少商。
“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怕有毒?”马三保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戚少商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三保也不以为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戚少商身上扫过,在那包扎严实的左肩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你的伤势,很重。那一剑,是搏命的打法,能活下来已是侥幸。连云寨大当家,‘九现神龙’戚少商,名不虚传。”
戚少商保持沉默,仿佛对方谈论的不是自己。
“醉仙楼二楼,有名有姓的,死了九个。”马三保放下水杯,屈指数来,“黑榜排名九十二的高手,九幽神君。文张,文大人,刑部侍郎,傅相心腹。黄金麟,傅相麾下悍将。李福、李慧兄妹,傅府家将。连云三乱,霍乱步、宋乱水、冯乱虎,你的旧部,后来投靠顾惜朝。还有顾惜朝,江湖枭雄,也是你的死敌。”
他每念一个名字,语气就平淡一分,道:“九个人,死法不一。九幽神君,一剑断头。文张、黄金麟,被利剑直刺穿喉,一剑毙命,干净利落。李福、李慧,一剑割喉。连云三乱,喉间中招,看伤口,是极精纯的指力。顾惜朝……被你的青龙剑穿胸而过,钉死在柱上。”
马三保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戚少商:“所有人,都是一招了结。或剑,或指,出手之人功力已入化境。以你‘九现神龙’全盛时的功夫,或许能做到。但以你当时的伤势����内腑重创,经脉受损,又新添断臂,毒气攻心,左肩几乎被腐尸毒罡废掉,连站都站不稳……”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冷冷道:“戚大当家,你告诉我,这样的你,是如何做到?先斩了以身法轻功闻名江湖的九幽神君的脑袋,一剑杀了文张、黄金麟,再杀李福李慧,又转身三指杀连云三乱,最后还能在顾惜朝搏命一击下,反杀对方,并将其钉死在柱上?”
马三保补充道:“除顾惜朝外,其他所有死者,据刘总捕等人所言,似乎都受到某种奇异力量影响,无法行动,几乎没有反抗能力。这力量,绝非你戚少商所能有。”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戚少商迎视着马三保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也不狡辩。他沉默了片刻,直到马三保以为他默认或无言以对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道:
“确是死于我手。不论是谁来问,不论用什么方法问,不论是严刑逼供,还是黄金美女,都是这个答案。至于怎么杀的,是秘密,不用问,问了我也不说。”
马三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反而带着一丝感慨。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道:“我听说,在你逃亡路上,身中奇毒,经脉寸断,在被顾惜朝千里追杀,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一个年轻的道士。那小道士救了你,不仅替你压制了奇毒,稳住了伤势,还给你留了银两和药材。可有此事?”
戚少商面色平静,在进入地牢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所有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当下摇头道:“马大人说笑了。戚某亡命之徒,一路遭人追杀,自顾不暇,何曾遇到什么道士和尚?不认识。”
“哦?”马三保挑了挑眉,也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那道士单名一个风字,医术通神,剑法在年轻一代也难有敌手。用毒的本事嘛,更是一绝。对了,他腰间挂着一个暗红色的葫芦,据说是从几个不长眼的恶徒手里‘捡’来的,那葫芦,有点来历,叫三宝葫芦。现在,你想起来什么没有?”
戚少商放在膝上的手,颤抖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干草,声音更沉:“我不认识什么阳风阴风东南风,更不认识什么道士。”
马三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打死不认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诚。
他轻叹一声,语气随意的说道:“戚大当家,你可知,那小道士,其实是我的朋友,很早之前我们就认识了。”
戚少商抬头,淡淡道:“不用套我话,我不认识道士。杀人者,戚少商,要杀要剐随意,皱个眉头就算我是孬种。但戚少商不屑于牵连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马三保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道:“是他让我来‘救’你的。虽然方式有点……嗯,特别。但如果不是他,你以为你现在能在燕王府的地牢里,好吃好喝地躺着养伤?你以为刘独峰、无情他们,会如此轻易地放你一马,甚至在燕王面前,为你开脱?”
“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戚少商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
马三保站起身,走到戚少商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字字清晰道:“我没有让你指认谁。我是在告诉你,你拼命想护着的那个小道士,他不需要你护。他敢做,就敢当。或者说,他敢做,就有办法让让自己脱身。”
马三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入戚少商心底,轻笑道:“你再好好想想,文张、黄金麟、李福李慧、连云三乱……这些人,是不是都该死?是不是都与你,与连云寨,有血海深仇?顾惜朝更是你的生死大敌,杀他,天经地义。欧阳风杀了他们,看似替你背了锅,实则……是替你,也替他自己,清理了后患,斩断了最麻烦的几条线。”
“至于刘独峰、无情、铁手他们……欧阳风若真想灭口,以他当时展现的手段,你以为他们能活下来?他故意留了手,故意逼你站出来,故意让你担下所有。为什么?”
马三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戚少商,缓缓道:“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你扛下所有,你就是‘主犯’,是‘元凶’。朝廷要追查,要交代,有你戚少商就够了。其他人,包括欧阳风,就成了‘从犯’和‘目击者’。刘独峰、无情他们是聪明人,他们欠你一条命,也欠了欧阳风一个‘不杀之恩’、一个‘遮掩之情’。所以,他们现在才会动用一切力量,在燕王面前,在朝廷那里,为你周旋,为你开脱。因为他们知道,真相一旦揭开,牵扯到的,就不只是你和我那朋友,而是整个六扇门、神侯府,乃至朝堂的惊天波澜。他们担不起,欧阳风也懒得去担。”
“他用一种最极端别扭的方式,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也给了你一条生路。”马三保最后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戚少商浑身一震:“他看人很准,笃定你不会出卖他。你没让他失望。我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欧阳风是我的朋友。”
说完,马三保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牢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戚少商一眼,补充道:“好好养伤,别多想。燕王殿下那边,自有计较。你这条命,暂时还丢不了,至于以后……看你的造化了。”
临走前,马三保笑了笑道:“哦,对了,以后不管谁问,记得都要像今天这么答话。”
“咔哒”一声,牢门重新锁上。
马三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的地牢甬道中。
牢房里,只剩下戚少商一人,和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马三保的话,如同惊雷,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炸响。
“欧阳风……是我的朋友……”
“是他让我来‘救’你的……”
“文张、黄金麟、李福李慧、连云三乱……这些人,是不是都该死?是不是都与你,与连云寨,有血海深仇?”
“他故意留了手,故意逼你站出来,故意让你担下所有……”
“他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也给了你一条生路。”
“他看人很准。你没让他失望。”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疑点,像破碎的拼图,在马三保那番话的串联下,瞬间组合、清晰、完整!
醉仙楼中,那个灰衣少年懒洋洋吃饭的样子……
毒烟爆发时,他鬼魅般的身法……
“梦幻天罗”下,他淡漠地持剑,谈笑间连杀数人,最后却在自己以命相求时,停下的剑尖……
他逼自己发誓,却又塞给自己丹药,保住自己心脉……
原来……如此。
他不是冷酷嗜杀的魔头,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了结恩怨,清理后患,同时……也在救自己?
用这种近乎疯狂、不可理喻的方式?
戚少商本就不是蠢人,只是近期事情太多,心烦意乱,根本没时间细细去想,此时经马三宝一点,思路顿时清晰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阵憋气牵动了伤势,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黑色的血块。
想起欧阳风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眼中那份时而慵懒、时而漠然、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神情。想起他随手治伤,随手杀人,随手甩出“锦衣卫上卿”的牌子,又随手逼自己扛下所有罪名。
“别扭……真是……别扭……”戚少商低声重复着马三保的评价,嘴角慢慢咧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救了濒死的自己,却又把自己推上绝路。他杀了自己的仇人,却又让自己背了黑锅。他看似漠不关心,却又在暗中安排后路。他手段酷烈,行事诡谲,却又……遵守着自己定义的底线和原则。
“欧阳风……”戚少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复杂的思绪,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功疗伤。
这一次,不是为了仇恨,也不是为了绝望。
而是为了……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弄清楚那个“别扭”的小道士,到底在想什么。
活着,才有机会,还了这笔……算不清的债。
地牢外,月色清冷。
地牢内,油灯如豆。
在经历背叛、逃亡、濒死、复仇、入狱之后,第一次,他不是因为仇恨,燃起了对“生”的强烈渴望。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在醉仙楼里,一边啃着羊排,一边搅动了整个西京风云的小道士。
第26章 救戚少商
燕王府,别院书房。
夜已深,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静静燃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书卷的气息。
刘独峰已被王府御医接去诊治,外伤内伤皆不轻,更需化解“梦幻天罗”残留的异力。追命被派去协助燕王府的人处理醉仙楼的善后,并暗中监视文张、黄金麟余党的动向。
书房内,只剩下四大名捕中的三位����无情、铁手、冷血。
自离开醉仙楼,来到燕王府,三人便陷入了沉默。
铁手面色沉郁,坐在一张硬木椅上,粗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那里有一道被顾惜朝玉斧罡气擦过的伤口,虽已包扎,仍隐隐作痛,但比起他心头的郁结,这肉体的痛楚几乎可以忽略。冷血抱剑靠墙而立,身影笔直如松,眉眼低垂,盯着自己剑鞘上的一点血迹,他擦了很久,似乎总也擦不掉。
无情则坐在轮椅中,背对二人,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有偶尔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的细微声响。
良久,无情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锐利:“几个笨蛋。”
铁手和冷血同时抬头,望向她的背影。
无情没有回头,冷冷道:“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那个叫欧阳风的小子,是故意的。”
铁手眉头紧锁,粗声道:“崖余,你是说……他故意不杀我们?可文张、黄金麟、李福李慧、连云三乱,还有顾惜朝,他杀起来可没半点手软!”
“杀想杀之人,与杀不想杀之人,是两回事。”无情淡淡道,轮椅缓缓转了过来,烛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淡淡道:“他杀文张等人,剑出无情,果决狠辣,因为那些人,在他眼中,或许本就该死,或是他‘清理麻烦’的一部分。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铁手和冷血:“当时对刘独峰,他那一剑,指向心口,却最终悬而不发。你们虽被那诡异力场禁锢,感知受限,但我看得清楚。他剑尖递出时,眼神清明,气息平稳,有杀气,但无杀意。”
“没有杀意?”铁手一怔,仔细回想当时情景。彼时他被“梦幻天罗”之力影响,五感迟滞,行动艰难,但欧阳风剑指刘独峰时,杀意,似乎确实没有真切地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被剑尖所指的本能惊悸,以及……一种被彻底掌控的无力感。
“是。”一直沉默的冷血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贯的冷冽:“现在想来,当时他剑上,只有势,没有意。”
无情微微颔首,接口道:“杀意无形,却有心。他若真想杀刘独峰,就算有戚少商挡在前面,以他当时展现出的身法、剑术,以及那神鬼莫测的用毒之能,刘独峰有伤在身又被禁锢,他根本无需多此一举,在我们眼前出剑。悄无声息的一指,或是一缕毒烟,足矣取他性命。可他偏偏选了最‘张扬’的方式,亮剑,逼近,最后……故意等戚少商以命相求时,才顺势收手。”
她目光转向铁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若真要‘灭口’,以绝后患,在场之人,除了戚少商或许可留,其余人,包括息红泪、唐晚词、雷卷,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活?”
铁手哑然,仔细思量,确是如此。那少年行事看似癫狂随性,实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毒烟控场,杀人立威,逼戚少商担责,最后飘然远遁……若他真有杀心,在场之人,恐怕真没几个能活。
“他是在演戏。”无情缓缓道,语气笃定,“演一场‘穷凶极恶欲灭口’的戏,逼戚少商站出来,担下所有罪责。同时,也让我们欠下戚少商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亮出锦衣卫上卿令牌,是示威,也是扯虎皮。”冷血补充道,眼中寒光一闪,“无论令牌真假,有此一说,朝廷、六扇门、神侯府,在处理此事时,必会投鼠忌器,多一层顾虑。锦衣卫上卿的身份特殊,不管是六扇门还是神侯府,甚至东厂西厂都不能去随意调查。他杀文张、黄金麟,是替戚少商报仇,也是剪除傅宗书羽翼。他逼戚少商认罪,是将自己摘出去,也让此事有了一个足以向各方交代的‘凶手’。”
铁手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稍散,却又升起更深的疑惑与一丝后怕,问道:“他为何要这么做?救戚少商,当时直接走了就好,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绕这么大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