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61节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神龙年间的进士一路走到当朝左相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以为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可此刻他看着哥舒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听着他那番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前厅中央传来一声闷响。
“噗通。”
那声音不大,却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安瘫倒在地上,后背撞翻了一只空置的酒樽。
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左相嫡孙的骄傲,甚至找不到一丝属于正常人的血色。
他就那样仰面朝天瘫在地上,张大着嘴,像是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死狗。
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今日来到赵府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在门口被哥舒云威胁时还强撑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慢慢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女。
此刻他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希烈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像一条死狗般瘫在地上,那张维系了大半辈子的从容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了。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沟壑纵横的脸上面沉如水。
可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臣,即便此刻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即便此刻他恨不得将哥舒翰生吞活剥,他也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去,用那双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眼睛,看了哥舒翰最后一眼。
赵从质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把陈郎君抬进客房里休息!再把待在府上的郎中叫过来!”
几个小厮从人群后方挤进来,手忙脚乱地朝陈安跑去,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赵从质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阿娘好好的一场寿宴,怎么会搞成这样?
若陈安在赵府出了什么意外,他可怎么向阿爷交代,怎么向左相交代。
就在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准备把陈安往屋里抬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必了。”陈希烈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小厮的动作同时僵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原处,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面沉如水,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着,显然正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愤怒。
他缓缓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安,又将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哥舒翰,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安儿送到老夫马车上去,他如今身体不适,老夫便不再久留了,告辞。”
他全程没有看哥舒翰一眼,没有说一句质问的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转过身去,朝入口处走去。
赵从质下意识伸了伸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要开口挽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深怕自己的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便会点燃这位左相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到那时候情况只会更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希烈的背影消失在赵府大门外,看着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将瘫软的陈安抬上停在巷口的马车。
哥舒翰收回目光,偏头看了哥舒云一眼,语气平淡而简短:
“跟我回去,下面还有一堆军务要处理。”
哥舒云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说些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许明远的方向飘了一瞬。
她想留下来,想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想亲耳听他说那些她还没想明白的细节。
但她看见许明远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细微,只有她能看懂。
她将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是朝许明远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转身跟在哥舒翰身后朝府门外走去。
她今天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剩下的不急在这一时。
在哥舒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之后,前厅中那片压了许久的窃窃私语终于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第133章 真被你小子吓惨了
寿宴照常开席。
赵府的婢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菜端上桌,炙羊肉的油脂香混着西域葡萄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前厅里重新响起了杯觥交错的声响。
菜是赵府厨子精心准备的,酒是赵从质亲自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陈酿,可满堂宾客的心思,却全都不在这些珍馐美酒上。
他们还没有从方才那一幕幕中回过神来。他们一边机械地夹着菜,一边在脑子里疯狂思索着同一个问题。
哥舒翰不惜与左相撕破脸皮也要取消这门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站在陇右财富与权力顶端的人物,此刻全都陷入了同一种沉默的困惑之中。
他们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在信息不对称中占据优势,可今日发生的事却像一记重锤,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判断力砸得粉碎。
就在大多数人还在震惊中苦苦思索时,另一部分人已经果断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端起酒樽站起身来。
他们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脚下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既不显得过分急切,又能抢在所有人之前抵达那张位于前厅偏角的酒桌。
许明远刚放下筷子,面前便多了一个端着酒樽的中年文士。
那人穿着体面的绸袍,笑容殷勤而不失分寸:
“许郎君,在下是凉州商会的主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杯酒敬您,还望许郎君赏脸。”
许明远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那主事原本还想多攀谈几句,但看着许明远放下酒杯便重新拿起筷子夹菜的动作,便识趣地将话头咽了回去,笑着说了句“不打扰许郎君用膳”便退开了。
他刚退开,又一个身材微胖的商贾端着酒樽挤了进来。
直到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有人是军中将领,有人是从凉州、甘州专程赶来的商贾,甚至还有几个是方才在陈安面前鞍前马后,此刻却换了副面孔凑过来的官员。
许明远一一与他们碰杯,面上始终挂着那副客气而疏离的笑。
他没有拒绝任何人的敬酒,却也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丝毫想要结交的意思。
那几个原本还心存幻想想要借着这杯酒打开一条门路的人,在连碰了几回这样的软钉子之后终于死了心。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也没有想要趁着今日这个机会经营人脉的意思。
他在这个场合里不需要刻意结交任何人,因为只有别人需要来结交他。
这些人精们很快便察觉到了许明远的态度,纷纷识趣地转换了目标,将火力集中到了杨钊身上。
杨钊倒是来者不拒,端着酒杯与众人周旋,言笑晏晏间将那些试探和讨好全都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萧远谋和田梁文自然也成了众人吹捧拉拢的对象。
萧远谋满面红光,整个人被捧得飘飘然,算是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挺直了腰板与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的大人物们推杯换盏。
田梁文倒是比萧远谋冷静些,毕竟他阿兄便是节度判官,从小到大也没少被人巴结。
但即便如此,他对眼前这场面还是有些应接不暇,尤其是那几个方才还在陈安面前替他阿兄说好话的官员,此刻竟转过来拍他马屁。
言语间却没有丝毫的尴尬,这让他心中暗暗感叹。
这些人的脸皮,确实比他厚了不止一层。
许明远没有理会那些围在萧远谋和田梁文身边的宾客,只是端起酒樽朝杨钊举了举。
他今日确实预料到杨钊会来,但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并没有安排杨钊这一环。
他也不知道杨钊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鞠躬,更不知道这位无利不起早的国舅为何会如此激动。
杨钊会意,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此刻显得格外真诚。
“杨兄,今日之事,多谢了。”
许明远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杨钊听得出来,这份谢意是真心的。
他虽然不知道许明远背后还藏着多少东西,但他相信这个年轻人值得他今日这番举动。
“牧之,咱俩那些话就不要说了,喝酒、喝酒。”杨钊举起酒樽朝他晃了晃,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许明远也没有废话,和杨钊的目光短暂地碰触了一下,举杯相碰,仰头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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