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62节
放下酒樽,许明远又偏头看向另一侧。
张守瑜正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面前摆着的菜几乎没有动过,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整个人的姿态像极了一个等待长官训话的士兵。
许明远端起酒樽朝他举了举,张守瑜几乎是弹起来的,双手捧起酒樽,因为用力过猛,酒樽里的酒液都晃出了几滴。
“张将军,谢谢你此番到来。”
“许郎君说的哪里话,应该的。”张守瑜僵硬地笑了一下,深深看了许明远一眼,双手捧樽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樽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他知道自己今日这步棋走对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今日没有主动上前弯腰,后果会是什么。
酒过三巡,菜还没有吃几口,前厅里的宾客便已经散了大半。
他们今日来赵府,原本是为了给赵家大娘子贺寿,为了在陇右的社交场上多结交几个朋友,多谈成几桩买卖。
可此刻他们的脑子里全都乱成了一锅粥,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吃饭喝酒。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尚未消化的震惊,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边走边压低声音讨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出了赵府大门便各自钻进马车,迫不及待地回家去找自家幕僚或是亲信商量。
今日这场寿宴上得到的信息,足以影响他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决策。
赵从质站在门口送客,面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快要挂不住了,每送走一位宾客便要长出一口气。
他今日从早上天不亮便起来张罗,在门口迎着冷风站了好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盼到寿宴开始,却接连经历了一连串足以震动整个陇右的大事。
只觉得自己这把骨头都快被折腾散架了。
萧远谋已经被醉得不省人事,趴在酒桌上打起了呼噜,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酒樽。
田梁文本想带他一起走,但许明远朝不远处候着的一个赵府小厮招了招手,那小厮连忙跑过来,与田梁文一左一右架着萧远谋往门外走去。
杨钊和张守瑜也没有多做停留。
杨钊今日来赵府本就是为了给许明远撑场子,现在场子已经撑完了,他也没兴趣继续待在这里跟那些陇右官员周旋。
张守瑜更不必说,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好好喘口气。
许明远将两人送到前厅门口,张守瑜临上马车时又转过身来朝他叉手行了一礼,方才躬身钻进车厢。
赵从质送走杨钊回到前厅时,厅堂里已是一片狼藉。
婢女们正忙着收拾满桌的残羹冷炙,几个小厮在清扫地上的碎瓷片和洒落的酒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掉的羊肉油脂混着葡萄酒的酸甜气味。
许明远还站在原处。
赵从质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了片刻,赵从质长长地叹了口气:
“牧之,今日这些事,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许明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赵从质能品出来,他倒是不意外。
这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比谁都精明。
“赵兄不必担心,左相那边不会牵连到赵家。”许明远开口道,语气平淡。
他看得出赵从质心里头的顾虑。
陈家是当朝左相,今日在赵府受了这般奇耻大辱,若是日后将这笔账算在赵家头上,以赵家目前在鄯州的处境,恐怕难以招架。
赵从质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倒不是怕被牵连。”
只是你这番礼送得也太大了,差点没吓死我。”
“关键是你居然连半点风都没同我这主人家透,你可知方才我站在门口,看着左相那张脸,腿肚子都在打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无奈:
“好歹这也是我阿娘的寿宴,你在我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我这个做主人的最后一个知道,牧之,你说我是不是该跟你翻个脸?”
许明远看着赵从质那副既恼火又无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知道赵从质不是在跟他计较,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震惊与无奈。
他拍了拍赵从质的肩膀:“赵兄,这事是我考虑不周,确实该提前同你知会一声。”
“只是今日之事涉及的人太多,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错,只能委屈赵兄了。”
赵从质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这些客套话,然后收起脸上那副无奈的表情,换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牧之,你跟嫣然的事,往后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方才进了后花园,也知道她今日一直在等你。”
“你既然能为了哥舒娘子做到这般地步,想必对嫣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这个做阿兄的,不拦你们。”
许明远沉吟片刻,心中已是了然。
赵从质这是在表态,赵家不再反对他与赵嫣然来往,甚至可以说是默许了两人更进一步的关系。
这份默许,与他今日在寿宴上展现出的能量密不可分。
许明远叉手朝赵从质行了一礼,语气郑重了几分:“多谢大舅哥成全。”
赵从质被他这一声“大舅哥”叫得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笑骂道:
“你先别急着叫我大舅哥,我这一关你是过了,嫣然她阿娘那边还得你自己去说,她阿爷还在长安,那关更难。”
“不过以你今日的阵仗,想必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忽然又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正色道,
“还有,节帅方才为你把婚事解了,你就这般驳他面子?
许明远只是微微一笑:“赵兄放心,此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那就麻烦赵兄替我向嫣然带声好,今日后厅全是女眷,我便不去打扰了。”
“改日再登门拜访,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许明远朝赵从质拱了拱手,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赵从质站在廊下,望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
微风从竹林方向吹过来,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许明远时的情景,那时这人还只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凝香坊柜台后头的落第举子。
这才过了多久,他已是能让张守瑜弯腰,让杨钊鞠躬,让哥舒翰悔婚的人物。
这鄯州城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
后厅里,女眷们的宴席还未散尽。
赵嫣然坐在阿娘身旁,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偶尔点头应和几句长辈们的话,只是那双放在膝上的手始终在无意识地绕着腰间那条鸦青丝绦。
赵老夫人偏头看了女儿一眼,见她嘴角挂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不由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赵嫣然回过神来,刚要开口,便见青鸾从门外匆匆走进来,附在她耳边,正用那副压不住的兴奋语调将前厅发生的每一件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她。
青鸾说得眉飞色舞,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赵嫣然听完,整个人愣在石凳上,久久没有出声。
青鸾以为她是吓着了,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娘子你还好吧?”
赵嫣然没有搭话,只是抬起头来望着前厅的方向,眼眸里浮起一抹压在心底许久的期待终于落了地的释然。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许明远做的。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确信无疑。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股反复翻涌了许久的不安终于彻底沉淀了下来。
青鸾见自家小娘子久久不语,脸上却渐渐浮起一抹笑意,忍不住小声问道:
“小娘子,你不担心吗?前头闹得那样大,左相都拂袖而去了,大郎那边......”
赵嫣然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来,走到池边,望着水中那几尾悠闲自在的锦鲤。
今日这满城权贵在亲眼见证了许明远的能量之后,赵家不会再有人反对她与许明远来往了。
她的阿娘不会,她远在长安的阿爷也不会。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望着窗外那轮热辣的日头,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
第134章 吐蕃事变,战事提前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陈希烈靠在软垫上,车厢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而轻轻晃动,车窗外鄯州城的轮廓正一寸一寸地缩小,最终化作天边一抹灰扑扑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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