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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63节

  陈安自从赵府出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他只是那样蜷在软垫上,后背抵着车厢壁,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曲。

  他的眼睛睁着,却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直直地望着车顶那方寸之间的暗色木板,连睫毛都很少眨动。

  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正是这种空白,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惊。

  陈希烈看着他最疼爱的孙儿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反而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神龙年间的进士一路走到当朝左相,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屈辱没有咽下去过。

  今日在赵府所受的这一切,不过是漫长仕途中的又一道坎罢了。

  可陈安不同。他太年轻,太顺遂,从小被人捧着长大,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挫败。

  今日这一跤摔得太狠,狠到连他这个做祖父的都不确定,陈安还能不能自己爬起来。

  昨日接风宴上他提出联姻时,哥舒翰明明已经点了头。

  当时他端着酒杯,看着哥舒翰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以为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借着联姻这条线,他就能在陇右扎下根来。

  有了哥舒翰这个手握重兵的女婿,李林甫再想动他,便要掂量掂量他身后那面陇右的军旗。

  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从头到尾他都在哥舒翰的掌心上跳舞。

  那个人的点头不是同意,而是敷衍。

  今日在赵府,哥舒翰当众悔婚,连眼皮都没有朝他抬一下。

  那不是冲动,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当众处刑。

  他陈希烈不过是被推上刑台的犯人,满堂宾客不过是应邀而来的观众。

  不过他此番灰溜溜地离开鄯州,但对李林甫也算是有个交代。

  李林甫让他来查范崇安失踪的事,他虽然没有找到任何直接证据。

  但通过哥舒翰今日这番态度,凶手已不言而喻。

  陇右不想跟长安玩。

  这就是他此番最大的收获。

  他用自己这张老脸,替右相试出了哥舒翰的底线。

  至于面子?

  他摸了摸陈安冰凉的手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来日方长吧。

  陈希烈掀开车帘,朝车夫吩咐了一句:“加快速度。”

  “诺。”

  他必须在消息传回长安之前见到李林甫。

  有些话,他要亲自说。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陈安在马车驶出鄯州地界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祖父,那个许明远……到底是什么人。”

  陈希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这才缓缓开口:

  “不管他是什么人,你要记住今日这份屈辱,但不是要你现在去讨回来。”

  “你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到来。”

  “安儿,你的人生还很长,切莫因一时得失而失了心气。”

  闻言,陈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陈希烈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心魔,旁人帮不了,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他是颍川陈氏的嫡孙,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将来如何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立足。

  午后,

  赵府寿宴的消息正在鄯州城的大街小巷里发酵时。

  另一桩更加惊天动地的大事,正以风暴般的速度席卷开来。

  消息是从互市那边传过来的。

  最初是一个从岔口镇回来的胡商在酒肆里说起这件事。

  那胡商在吐蕃境内跑了近十年商路,常年往来于逻些和鄯州之间,身上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羊皮袄,颧骨高耸,皮肤被高原的日头晒得黝黑发亮。

  他今日刚到鄯州,连货都还没来得及卸,便先钻进西市那家相熟的酒肆里灌了半坛子酒。

  随着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嗓门更是压不住,整个人从条凳上站起来,一只脚踩在桌沿上,挥舞着手臂朝满堂酒客喊道:

  “你们知不知道,赞普死了!”

  “吐蕃赞普,赤德祖赞,死了!”

  酒肆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便炸开了锅。

  有人拍着桌子说:“这怎么可能,吐蕃赞普身边护卫重重,怎么可能让一个人当众杀了他?”

  有人追问:“那圣子到底是什么人,能杀赞普的怎么可能是凡夫俗子?”

  还有人上前拉住那胡商的袖子让他再说详细些,不要话说一半便吊人胃口。

  那胡商被众人围在中间,酒劲上头,嗓门越发大了:

  “消息千真万确,逻些那边已经传疯了。”

  “那圣子是在王庭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动的手,一刀便砍了赞普的脑袋,血溅金座,在场几百号人亲眼目睹。”

  “杀完人之后,那圣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消失了,就那么没了,像一阵烟似的。”

  消息像野火般在鄯州城里蔓延开来。

  茶馆酒肆里全是议论这件事的人,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压着嗓子,用一种既兴奋又惶恐的语气,传递着他们刚从别处听来的最新版本。

  有人说苯教圣子是苯教信众编出来骗人的,不过是为了给政变披上一层神棍的外衣。

  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说前阵子岔口镇驻军的粮草被烧了个精光,据可靠消息也是那圣子干的。

  那夜岔口镇上空有流星坠地,火光冲天,第二天整个军营的粮草便化为了灰烬,守夜的士卒信誓旦旦地说他们看见了天神下凡。

  传得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圣子不止一个人,而是一群从大唐边境出发的天兵天将。

  岔口镇的粮草就是他们烧的,如今连赞普都死在了他们手里。

  更有人说那圣子根本不是什么苯教护法,而是当年被唐军灭族的某个吐蕃部落的遗孤,死后被鬼神附身,如今回来复仇了。

  不过大唐这边自然是不信这些鬼话。

  都督府和节度使府几乎是同时收到了确切情报。

  几份军报拼凑在一起,得出一个共识。

  这绝不是苯教圣子显灵,而是苯教那些被赤德祖赞打压了多年的大贵族联合起来发动了政变。

  赤德祖赞在位期间大力扶持佛教,压制苯教的做法早已在朝中引起巨大分歧。

  苯教贵族们敢怒不敢言,他们的祭坛被推倒改成佛寺,他们的祭司被驱散,他们的经幡被扯下,他们的信仰被赞普一道诏书便否定了。

  佛教一方则借赞普的支持不断扩张势力,寺庙越建越多,僧人越来越富。

  如今赞普被杀,苯教一方第一时间推出“圣子降世”的说法,既是为了稳住下面那些虔诚的信众,也是为了给这场政变披上一层神圣的外衣。

  毕竟吐蕃百姓大多都是宗教徒,用神迹来解释赞普之死最能服众,也最能迅速稳定局面。

  至于那些关于圣子飞天遁地、凭空消失的传言,多半是政变策划者在背后推波助澜,为苯教重新掌权造势。

  当整个鄯州城都在议论吐蕃赞普之死时。

  节帅府的书房里。

  此刻案前站着几个人。

  田梁丘、哥舒云、张守瑜,还有几个心腹副将。

  此刻全都拿着手中文书,脸色变幻莫名,陷入到良久的沉默。

  案上摊着几份军报,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

  赤德祖赞死了,吐蕃内部苯教与佛教两派的斗争已经白热化。

  从岔口镇到逻些,沿途的驻军都在调动,有的往逻些方向集结,有的则按兵不动,等待苯教和佛教两派在朝堂上分出胜负。

  田梁丘最先看完那几份军报,抬起头时眉头紧锁。

  他在陇右做了这么多年节度判官,经手的军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像今天这样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实在少见。

  哥舒云站在他身旁,手里还攥着刚看完的那份军报,指尖微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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