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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93节

  他叫周大牛。

  没人问他叫什么。

  他这种人,进了军营就只有一个番号。

  他年轻时在陇西道上砍柴,后来从军,砍人。

  砍了十七年。

  他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了一圈,那是常年抡斧子的结果。

  此刻他双手握斧,眼睛通红,嘴里不时低吼着。

  面前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六七个吐蕃兵,全是被他斧头砸烂的。

  眼下他身上的甲片不知什么时候掉光了半边,露出一件被血浸透的破棉袄,那棉袄下面有一道极深的刀伤,血正汩汩往外冒。

  他像没知觉一样,挥着斧子又往前冲。

  一个吐蕃盾甲兵举盾来挡。

  周大牛一斧砸在盾面上,斧刃嵌进铁皮里,没拔出来。

  那吐蕃兵趁机用矛去刺他胸口。

  周大牛不躲,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矛杆,往自己腋下一夹。

  他身子往前一扑,脑袋狠狠撞在盾牌上。

  盾牌后的吐蕃兵被撞得一晃,还没回神,周大牛已经把他连人带盾扑倒在地。

  他拔不出斧子,便从地上捡了块石头,骑在那吐蕃兵身上,一下一下地砸他的脸。

  砸到那脸已经完全不成形状了,他自己也再没力气了。

  旁边两个吐蕃兵冲上来,两杆短矛同时捅进他后腰。

  周大牛闷哼一声,身子挺了挺,却没倒。

  他反手抓住其中一根矛杆,刚想回头,可脖子转了一半,眼神便散了。

  人就那么半跪着,脑袋慢慢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他身后,一个同伍看得目眦欲裂,举刀冲上去。

  却被横里飞来的一支流矢射中了脖子。

  人像被砍倒的树,直挺挺地朝前栽,刀还握在手里,最后也没能砍出去。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每一处上演。

  所有人都在死。

  唐军的,吐蕃的。

  有名的,没名的。

  刀斧手砍光力气,被几杆矛同时捅死。

  弓弩手拉断了弦,捡起断刀上去,死在半路。

  骑兵的马死了,人便步战,步战也死了,尸体就堆在那儿。

  有人被砍倒时,身边全是自己人,却没人能停下来多看一眼。

  有人还没死透,手还在动,被后面冲来的人一脚踩进泥里,再也没了动静。

  哥舒云浑身是血,带着重新聚拢的一千多骑在右翼反复冲杀。

  她和马跃合兵后,右翼的骑兵已经被他们撕得七零八落。

  可吐蕃的骑兵像割不完的草,刚清掉一拨,又有生力军从后方补上来。

  她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眼睛被血糊得只剩一条缝。

  她把脸上的血往肩甲上一蹭,继续催马。

  “少将军!左边又上来一股!”马跃在前面回头吼。

  “走!往中军靠!”哥舒云挤出最后一点嗓子,打马往唐军阵中段冲。

  那里刀斧手们已经快顶不住了,阵线被吐蕃步兵压得凹了进去,像个被捏瘪了的铜壶。

  她领着骑兵从步兵后方斜插过去,堪堪堵住了那个缺口。

  马蹄扬起的泥土与血水混在一起,将缺口处的敌我双方都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张守瑜在后方看得满头是汗。

  他早看出此战已不可胜。

  可还在等。等哥舒翰的军令。

  又熬了半刻,号角声这才从后方传来。

  两短一长。

  那是收兵的调子。

  张守瑜几乎将牙咬碎。

  他看了一眼谷口前那片被血洗过的坡地,将鞭子狠狠甩在马臀上。

  “传令,鸣金!”

  铜锣声第二次响起。

  这一次,唐军从前到后开始交替后撤。

  刀斧手断后,盾牌手重新列阵掩护,伤兵们被一个个地拖进阵中。

  张守瑜又派了五千生力军前压,刀盾齐整地列在谷口外,像一堵新砌的墙,将吐蕃人的追势挡在了外面。

  吐蕃军也没有死追。

  他们同样疲惫,同样伤亡惨重。

  双方的号角在烈日中此起彼伏,像两头斗了一天的猛兽在各自舔伤。

  大军撤回大营。

  谷口外的坡地上,双方在派民夫收尸。

  没有喧哗,也没有号令,只有一地横七竖八的尸首。

  民夫们弯着腰,把尸体一个个翻过来,能认的,抬到自己一方去。

  认不清的,就堆在一处,等明日再慢慢分辨。

  偶尔有还没死透的,抬尸的民夫们也不怕,只是轻轻叹口气,把人抬上担架,匆匆朝后方走去。

  中军大帐中,众将已到齐。

  哥舒翰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报数吧。”他道。

  张守瑜上前一步,沉声道:“今日阵斩吐蕃约三千,伤敌无算。”

  “我军折损两千一百余人,伤者一千六百,其中重伤四百有余。”

  “阵中刀斧手折损最重,第一排几乎全部……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战未能破阵,末将不敢推诿。”

  “请节帅治罪。”

  哥舒翰摆摆手:“你有什么罪?这一战,本就是要摸摸他的底。”

  “仗打到现在,你摸清了没有?”

  张守瑜咬了咬牙道:“摸清了。”

  “此番吐蕃不但没有如我等所料,因赞普之死而士气低落,反而个个悍不畏死。”

  “尤其是那些重甲骑和重甲步兵,冲阵之时,往往人已中刀,血已流尽,仍要扑上来跟你同归于尽。”

  “这种兵,末将只在早年随兄长征西时,在阿布��穆斯林的呼罗珊军身上见过。”

  “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众将纷纷点头。一个络腮胡的偏将插嘴道:

  “张将军所言不虚。”

  哥舒翰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转向哥舒云。

  “云娘,你先前在鹰嘴沟抓住的那些俘虏,也是这样?”

  哥舒云浑身是血地站在武官列中。

  她如今伤了两处,一处在小臂,一处在后肩,都用布条草草包了。

  此刻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站得依然笔直。

  “差不多。”哥舒云声音沙哑:

  “但当时他们士气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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