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11节
“唐人打进来了？他们打进来了！”
石屋里顿时炸了锅。
有人死命撞门，有人用肩膀顶墙，草屑与灰尘从顶棚簌簌落下。
还有几个吐蕃兵惊觉自己双手被反缚，登时破口大骂，夹杂着吐蕃语和几句发音古怪的汉话，像一窝被踩了巢的毒虫。
张守瑜抱着刀站在门外：“嚷什么嚷！方才让你们自己走出来都不吭声，这会儿倒有力气了？”
屋里骂声更凶。
张守瑜也不再废话，朝门上重重踹了一脚，铁皮门板发出闷响。
他转头吩咐身旁的队正道：“再去给我多加根木头，这些蛮子力气大得很，千万别坏了事，这些可都是要敬献给长安的宝贝。”
“诺！”
城可以丢，人不能丢……
铁刃悉诺罗由于身份特殊，此刻正站在张守瑜身旁，回想起自己前一刻刚说过的话，如梦方醒。
可如今城门已开，他的八百儿郎被剥了甲，像圈羊似的锁在石屋里。
城丢了，人也丢了。
他连一刀都没递出去的机会，浑身不禁升起一股无力感。
半生戎马，到头来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铁刃悉诺罗想起方才那一人一马走到城下的模样，想起那声音如何钻入自己耳中，将意志里最后一点火星碾成灰烬。
那是人吗？
那怎么可能是人？
“圣子……”
铁刃悉诺罗抬起头，望着天顶那轮月亮，眼里涌上一层稠浊的水光：
“为何任他李唐如此欺我吐蕃儿郎啊！”
铁刃悉诺罗声泪俱下，像是一头老狼在哀嚎。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缓缓滑下去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肩头止不住地抖。
哥舒翰听见动静，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赵从质见状低声道：“节帅，那吐蕃守将……怕是身子撑不住了。”
哥舒翰摆了摆手：“立即找人来替他看看，别让他寻了短见，此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赵从质应了一声，忙吩咐人去办。
待各处报上平安后，田梁丘小跑着上了城头，手里捧着一卷粗麻纸，上面潦草地记满了数目。
他脸上汗珠未干，额角还沾着些灰土，却掩不住满眼的精光。
“节帅！都清点好了！”田梁丘朝哥舒翰行了个礼，展开麻纸念道：
“城中存粮五万石，草料一万四千束，箭矢三万三千余支，弓一千一百张，刀枪甲胄一千余副。”
“另有吐蕃战马七百匹，其中能上阵的好马占了大半，此外还有……”
“行了。”哥舒翰抬手打断他，目光望着城下那排石屋笑了笑，指着前方道：
“比起石堡城本身，那些个东西，都不算什么。”
哥舒翰转过身，扫视一圈，目光从张守瑜，高秀岩脸上一一扫过。
“石粮，箭矢，甲胄......这些东西，哪一样我陇右没有？”
“可石堡城……从大唐开国至今，我大唐与吐蕃在此反复争夺，大小百余战，多少儿郎把命丢在这崖壁下面？”
“今日之前，谁能想到，这城就这么回来了？”
哥舒翰说到后头，声音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畅快。
赵从质会意，连忙接上：“节帅说得是，此战自今日午后接敌，至戌时克城，前后不过六个时辰。”
“我军伤亡……不过数千，斩敌首数万余，俘获吐蕃溃军及守军共计三万余人。”
“更要紧的是，达延莽布支被生擒，铁刃悉诺罗被生擒。”
“石堡城这座两国拉锯数十年的坚城，一朝易手。”
他一口气说完，只觉自己胸中也跟着鼓荡起来，顿了顿，又补了句：
“这些若是报回长安便是本朝开国以来，对吐蕃用兵头一遭的大捷。”
要知道这可是数万吐蕃俘军。
只要将这些俘虏押送至长安献俘，便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自李唐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这等数万人被俘的壮举。
而最近陇右两次大规模献俘还是在开元年间，由原陇右节度使郭知运，与陇右节度使王君��完成过两次。
没办法，吐蕃同陇右实力相差无几，再加上只要上了战场，两边全都是硬骨头，少有出现士气崩溃被俘的情况。
此番还是天宝开年以来第一遭。
高秀岩那张黑红的脸膛上满是油汗，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可不是！白日里我还想着，能捞个万把首级回去便算不虚此行了。”
“哪成想到了夜里，竟连石堡城都归了咱们！这一仗打得跟他娘的，跟做梦似的！”
张守瑜点了点头：“有了石堡城，河西九曲之地便门户大开，往后攻守易形了。”
哥舒翰听了，哈哈大笑。
他笑得爽快，笑得毫不掩饰。
夜风将他颌下短须吹得乱舞，火光下那张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罕见地泛起了红光。
如今整个大唐都在关注他陇右道同吐蕃此战。
而圣人又最是好面子，此番大捷无疑将会改变近万人的命运。
“你们也辛苦了！”哥舒翰摆了摆手：
“今日能得此大胜，全赖三军用命！待到向长安报捷，圣人面前，诸位个个有份！赏赐、封赠、告身，一样都少不了！”
众将齐声应和，城头上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
赵从质心念一动，凑到哥舒翰耳边，压低声音道：
“节帅，此番能摘得这破天富贵，多亏了牧之……不，是许神君。”
“若非他白日里孤身冲阵，夜里又一言开城，凭咱们这几千人，别说夺石堡城了，连城头都爬不上去。”
“下面将士如今对许神君那是五体投地，崇拜得紧......”
话音刚落，张守瑜连忙抢声道：“赵书记说得对！许神君此番当居首功！”
众人闻言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将许明远捧到了云端。
没人觉得不妥，更没人有半点不甘。
白日间那劈碎万军的刀锋，夜里那令城门自开的一语，已经彻底抹掉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之心。
那已经超出了“厉害”“勇猛”的范畴，那是神迹。
对神迹，凡人只有跪拜的份。
“牧之此番若能被圣人召见，必是惊动朝野的一桩奇事。”赵从质喃喃道，眼中光芒闪烁。
哥舒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望着许明远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年轻人站得那么安静，像一柄入了鞘的刀，锋芒尽敛。
可满城的人都知道，那刀一旦出鞘，连天都能劈开一道口子。
“都去忙吧。”哥舒翰收回目光，朝众人摆了摆手：
“城防不可松懈，天亮前把所有降卒点清造册。”
“这城是咱们的了，但也别在最后一刻翻了船。”
众将应声散去，各自点起人马分头行事。
城头很快又恢复了忙碌。
只有风还在不住地刮，吹得城头那面新竖的唐旗猎猎作响。
许明远站在垛口旁，衣摆被风掀得翻卷。
他其实听得到身后的一切。
那些议论、赞叹、狂热的崇拜，都顺着风灌入他耳中，清晰无比。
换作旁人，或许会为这般拥戴感到快意，可许明远却全无感觉。
因为这会成为他往后的日常。
而且对于他们这样一本正经的尬吹，他反倒不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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