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60节
只是由于凶手的作案手法远非常人所能及,这才没有想到许明远,眼下张修远突兀找上前来,恐怕是已经得知了真相。
苏奈瑶也停了砍价站在赵嫣然身旁,手里还攥着方才挑好的蜜枣袋子,一双杏眼在张修远和许明远之间转来转去,满脸茫然。
许明远上下打量了张修远一眼,目光在那双红肿的眼眶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张家?”许明远面露沉思:“哪个张家?鄯州张家多了去了,你是张守瑜家的?”
张修远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那双红肿的眼里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东西。
他在长安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跪了这么久。
李全素今早那番话,像一把刀插进他心口。
他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憔悴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这才穿上这身官袍,整理好衣冠,出了门。
他当然知道李全素是想借他的手。
他当然知道右相府不会无缘无故替他张家的祖坟添土。
可他不在乎。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在长安城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凭什么跟许明远斗?
就凭这身从礼部领来的官袍?
他得闹。
他得把这事闹大。
大到满长安都知道,大到许明远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法对他动手。
他得站在人多的地方,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这满街的百姓中间,讨一个说法。
“许明远,你何必装傻。”
张修远往前迈了一步,他站在许明远面前三步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出来的悲愤,仰起脸来。
他比许明远矮了半个头,可此刻那双眼里的光却比刀子还利。
那光里烧着的东西,叫恨,也叫绝望。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投来了目光。
特别是在听到鄯州张家四个字时,都本能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开始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
“我是张修远,礼部员外郎张修远,也是被你一夜之间杀了阿爷、阿娘、弟弟张家在长安仅存的一根独苗。”
张修远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伸手指着许明远的脸,指尖微颤:“我张家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让你竟下得了如此毒手?”
“今日我张修远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当着长安父老的面,向你讨一个公道!”
他说完眼泪却是滚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喉咙里还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不过他却又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许明远跟前。
昂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铺开。
他把自己摆成了一个被逼到绝处的弱者,一个不怕死的苦主,一个当着满街人的面来讨血债的孝子。
这姿态,在这种地方是极讨巧的。
在知道右相找到他要拿许明远把柄时,张修远便想到了这一出。
他不止是要以自身作为投名状,也是想把事情闹大,他自信以许明远的聪明程度,肯定也能猜出他能得知这一消息幕后自有大佛。
这才给了他站在人群中央,以鄯州张家唯一的幸存者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向这个杀人凶手讨一个公道得机会。
只有这样,许明远才不敢动他。
李全素给的那条路,他接了。
可他张修远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他要借的,不光是右相的势。
他要借的,是满长安百姓的眼睛和嘴。
许明远再强,可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害一个朝廷命官,杀害一个手无寸铁的苦主,那便是与整个长安为敌,与天下悠悠之口为敌。
他赌许明远不敢。
他赌许明远要脸。
况且他不需要打赢许明远,他只需要把“鄯州张家灭门”和“许明远”这两个词牢牢绑在一起,然后撒进长安城的坊市之间。
只要满城的人都在传,圣人便不能再装聋作哑。
围观的人群中已经开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有人朝许明远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不是礼部的张员外吗?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怎么在这儿哭成这样?”
“你没听他说么,鄯州张家的!整个张家都叫人杀了,就剩了他一个!”
“谁杀的?那个穿白袍的?”
“听着像是……”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兴奋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其中也混着两个特殊之人。
两个杀手混在人群中,一个穿灰布短褐扮作脚夫,一个裹着半旧幞头扮作行商。
两人一左一右,离张修远不过七八步远,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他们今早从崇仁坊一路跟到西市,张修远走,他们便走。
张修远停,他们便停。
跟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两条无声的尾巴。
无他,
只因上头交代了两句,让他们这几日盯住张修远,看他会不会去找许明远,若去便远远跟着,什么也别做。
若不去,便想法子带他去。
作为资深幕僚,李全素太了解这种人心了。
家破人亡,孤身长安,每天夜里闭上眼都是亲人的脸。
这种人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自己寝食难安。
许明远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住在赵府。
这个消息便是李全素故意告诉他的。
至于张修远会不会拿那把刀去捅许明远,李全素不在乎。
他只需要张修远出现在许明远面前,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许明远若不动手,张修远便是一次失败的试探,右相那边再想别的法子。
许明远若动了手,那张修远的命便是栽在许明远身上的。
一个礼部员外郎,朝廷命官。
这份量,够他喝一壶的。
李全素要的便是后者。
那两个杀手此刻躲在人群里,一左一右地站着此刻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想不到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顺利。
张修远没等人激,自己便上了。
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这西市最热闹的地方,以礼部员外郎的身份喊冤。
许明远就算浑身是嘴,今日这事也说不清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们两个都傻了眼。
赵嫣然在旁边急得攥紧了袖子。
她太清楚这件事的轻重了。
张修远此刻站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往许明远身上泼脏水。
而许明远若是一个应对不好,今日这满街的观众便会变成满长安的流言。
她往前迈了半步,刚想开口。
许明远抬了抬手。
那只手只是往旁边轻轻一伸,便拦住了她所有的话。
赵嫣然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面上那种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神情,心里那口气便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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