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59节
许明远端着粥碗,听着她们从“哪条巷子先走”争到“哪家铺子的果子更实在”,又争到“上回谁在绢帛铺子被胡商多要了五十文”,越扯越远,眼看就要翻出陈年旧账来。
许明远将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
“好了,今日都听我的别吵了,大早上的闹的头都大了。”
两人闻言同时住了嘴,一齐偏过头来看他。
许明远站起身来,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取下来披上,慢悠悠地系着衣带:“都跟我走。”
西市在皇城西南,占着两坊之地,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一处所在。
从安仁坊出来,沿着启夏门大街往西,过了朱雀大街再走两条坊巷,便能瞧见西市的东门。
赵嫣然和苏奈瑶跟在许明远身后进了东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西市有数十条巷子,纵横交错如棋盘。
每条巷子卖的东西都不同,有布帛巷、铁器巷、药材巷、鞍马巷、酒肆巷、果子巷、胡商巷……
巷口悬着各色幌子,有青的、白的、绯的、黄的,被风一吹,满眼都是彩浪。
胡商街是其中最热闹的一条。
街面比旁的巷子宽出两倍,两旁摆满了各色摊子。
有卖西域玛瑙的,那些石头在日头底下泛着红红绿绿的光,像一捧捧碎了的彩虹。
有卖波斯香料的,桂皮、胡椒、丁香、没药,一麻袋一麻袋敞着口,香气浓得能把人熏醉。
有卖大食琉璃的,那些杯碗瓶盏剔透晶莹,拿起来对着日光一照,满手都是流转的光。
还有卖天竺梵夹的,一摞摞贝叶经摞在粗布上,旁边立着个黑瘦的僧人在那里默默打坐。
赵嫣然和苏奈瑶一走进去,便像鱼入了水。
苏奈瑶在香料摊前走不动道,抓起一把胡椒凑到鼻尖嗅,又抓起一把丁香对着日光看,跟摊主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是脆生生的。
赵嫣然则被一家琉璃铺子勾住了眼,站在摊前挑了半天,拿起一只天青色的笔洗翻来覆去地看,那笔洗薄如蝉翼,对着日光能看见指头的影。
不得不说,女人爱逛街这点放在任何时候都是通用的。
许明远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在那些摊子上随意扫着。
他耳朵一动。
旁边两个正挑玛瑙珠子的妇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道:
“你听说了没,那个许明远,就是圣人新封的神威将军。”
另一个道:“怎么没听说,满长安都在传呢,说是谪仙下凡,一个人杀穿了几万吐蕃兵。”
“什么谪仙下凡,我瞧着未必,你没听人说么,他在鄯州时便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会些邪门歪道,西域诡术……”
“要不然,一个白身,凭什么一夜之间便成了三品将军?”
“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什么,眼下满长安都传遍了。”
“你想想,一个在鄯州买羊的穷小子屠夫忽然就飞黄腾达了,这里头若没些见不得人的门道,谁信?”
许明远听了一耳朵,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着。
这类话他听得多了,捧他的有,踩他的也有,大多是跟风起哄,倒不值得往心里去。
再说了被逼逼两句又不会少块皮。
可赵嫣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身侧,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眉头微微蹙起来,那双眼里的神色比方才沉了几分:“许郎。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许明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闲人嚼舌根罢了。”
赵嫣然摇了摇头。
“无风不起浪,这些话绝不会凭空冒出来。”她将那支还没挑好的琉璃笔洗搁回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阿爷常说,长安城里的话十句里有三句是人故意放出来的,放出来的话,都是有来由的。”
“更何况今日一早才来的圣旨,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这市井中人便都知晓了,消息也太过灵通了些。”
许明远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此刻眉头微拧,嘴唇抿成一条线,许明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知道她这是上了心。
“没事你们逛吧,不碍事,别被这些个东西扫了兴致。”许明远安慰道。
赵嫣然闻言点了点头,也没再过问。
三人继续往前走。
苏奈瑶在前面一个香料摊前杀价杀得正起劲,浑然不觉身后两人的异样。
走到胡商街中段时,一个粟特商人的铺子吸引了赵嫣然的注意。
那铺子不大,可摊上摆着几支玉簪成色极好。
其中一支通体羊脂,雕成莲花形,花瓣薄得能透光。
那粟特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深目高鼻,颌下一把蜷曲的胡须,穿着一身大食锦袍,用半生不熟的唐话招呼道:
“这位小娘子,来看看,新到的和田玉簪,最好的成色!整个西市你找不出第二支来!”
赵嫣然拿起那支莲花簪,凑到日光底下看。
玉质温润,触手微凉,是上等的和田料子。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拿不定主意。
苏奈瑶也从香料摊前跑了过来,凑到赵嫣然身旁,拿起另一支素面玉簪比了比。
“这支好看。”苏奈瑶将素面簪举到赵嫣然发髻边比了比:
“简单大方,你戴正合适。”
“可那支莲花的也不错……”
两人一人拿一支,对着日光比来比去,嘴里念念有词。
那粟特商人站在一旁,额上渐渐冒出汗来。
他这摊子上的玉簪价值不菲,一支便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
两个小娘子看了半天也不开口问价,他生怕这两个只是看看热闹便走了。
许明远站在旁边,将这一切收在眼里。
他偏头看了看那商人,正要开口问价。
就在这时,感知到一道目光盯着他从背后传来。
许明远顺着转过头去。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骆驼的。
可就在人群之中,一个人正慢慢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
他脚下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周围的人流在他身旁流过,他却像一块逆流的石头。
最终来到许明远面前站定。
许明远望着这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偏了偏头,笑问了一句:
“哥们你谁啊,找我有事?”
那人闻言嘴角自嘲一笑,随即开口道:
“鄯州张家,张修远。”
赵嫣然正在旁边比着簪子,听见“鄯州张家”四个字,手上一僵,偏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张修远脸上,又飞快地移向许明远。
那支素面玉簪从她指间滑下,落在摊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176章 我一记降龙掌去,你连减速带都不是
赵嫣然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支玉簪滑落时的凉意。
就连那粟特商人“哎呀”了一声,她都没有听见。
张修远那张脸她虽没见过。
可她一眼便能认出,毕竟骨子里是一脉相承的。
张家之前一夜之间满门被灭,由于当时整个鄯州高层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接下来的石堡城之战,并未深究至今仍是悬案。
虽然许明远并未同她提起过任何有关于张家的事,但是自从许明远一身通天本领名扬鄯州后,她也隐隐猜到张家那事同许明远或许有关。
因为太巧了,张季龄那日刚找上许明远麻烦,当夜他张家便被屠了满门,对于知道前因后果的人来说,很难不将这两者联想到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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