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58节

　　“老先生今日来，所为何事？”张修远试探问道。。

　　李全素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案上那盏茶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才开口道：

　　“老夫前阵子去了一趟陇右。”

　　张修远瞳孔微微一缩。

　　“老夫年纪大了，原不想舟车劳顿，可老夫想着这辈子若不去看一眼，以后怕也是没机会了。”

　　“到了鄯州才知道，张家……已经没了。”

　　张修远低下头去。

　　“老夫去城外看了，风水虽谈不上多好，不过好歹也修了几座石碑……”

　　李全素的声音平平的，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石头砸在张修远身上。

　　直砸的他肩膀微微抖着。

　　“老宅也叫官府封了，老夫托了人将宅子解了，里头的婢女小厮，每人给了些例钱，让她们各自寻活路去了。”

　　“只留了两个老仆守着，等你日后回去，总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张修远闻言再也撑不住，整个人伏在案上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得极低闷在袖子里，像一头受了伤又不敢叫唤的野兽。

　　只身子一抽一抽地抖着。

　　“我不孝。”张修远含混地呜咽道：

　　“我早该回去的……可宗里那些叔伯，说我正在官途上，不能耽误，说他们会料理……我竟信了……”

　　李全素等他哭了一阵，才慢慢开口：“子侄不必自责，你一个人在长安，无依无靠，宗里有些话你也拗不过，况且……”

　　“你便是回去了，又能如何？”

　　张修远抬起头来，满脸是泪，两眼通红，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老夫在鄯州盘桓了些时日，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李全素声音渐渐沉下去：

　　“官府起初查不出凶手，是因为没有一点入户痕迹。”

　　“张家高墙深院，竟是被人夜里翻墙进去，一刀一个，无一幸免，凶手却来去无踪，简直匪夷所思。”

　　张修远闻言攥紧了拳头。

　　“后来老夫多方打听，近日才从一些蛛丝马迹里拼出了一条线索。”李全素抬起眼来，看着张修远：

　　“凶手不是普通人，他不用云梯，不借绳索，一个人便翻过高墙，随后从容离去。”

　　“这人如今就在长安。”

　　张修远的心猛地下坠：“是谁？”

　　“许明远。”

　　李全素说完这三个字，书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张修远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许明远。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这半个月来，满长安都在传这个名字。

　　石堡城下一人破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孤身叫开城门。

　　圣人亲自召见，荣宠之盛，羡煞旁人。

　　可张修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名字会跟鄯州张家的灭门案扯上关系。

　　他盯着李全素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老东西今日来找他，绝对不只是来叙旧报丧。

　　他是右相府的人。

　　右相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礼部员外郎料理祖坟。

　　这里头有文章。

　　张修远虽然谨小慎微，却并不蠢。

　　能在礼部这种地方安安稳稳待上几年而不被人排挤出去的人，至少懂得一件事。

　　天下没有白来的好意，天上没有白掉的胡饼。

　　“李先生。”张修远嗓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沙哑，可语气已经稳下来了：

　　“右相……所为何意？”

　　李全素看着他，那双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你倒是个明白人。”李全素点了点头：

　　“老夫便直说了，右相同许明远不和，可许明远眼下圣眷正隆，硬碰硬碰不得，所以右相需要有人，从旁边敲一敲边鼓。”

　　“你张家的血仇，便是最好的边鼓。”

　　张修远沉默了片刻。

　　“右相要我怎么敲？”

　　“近日，长安城里会传出一些关于许明远的谣言。”

　　“你只需以礼部员外郎的身份，上疏参他一本，就说他暗自鼓动妖法惑众。”

　　李全素顿了顿。

　　“事成之后，你便是我相府的人。”

　　张修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右相府中客！

　　他在这长安城里熬了这些年，谁拿他当过自己人？

　　礼部的人当他是摆设，张家的宗老只在乎他的官运，满朝文武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全。

　　可若是攀上了右相这棵大树……

　　张修远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阿爷的脸，以及那曾经的嘱托。

　　修远，咱张家这一房，往后就靠你了。

　　眼下便有一机会摆在他面前，若成他不仅能借右相的势报此血仇，还能攀上这条青云路。

　　这利益太大，大到张修远不得不心动。

　　张修远在睁开眼的那一刻，下定决心答道“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全素满意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转身离开。

　　在走到门口时李全素停下脚步，头也不偏道：

　　“如今他住在安仁坊赵府。”

　　说完便推门走了。

　　张修远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茶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倒映着窗外槐树黑黢黢的影子。

　　他伸手将那盏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时，苦得像药。

　　但却有回甘不断浮出，去火益体。

　　安仁坊赵府。

　　在高士力走后，许明远继续来到厅里用早饭。

　　桌上摆着一碟酱菜，一碟胡瓜，一笼素蒸饼，三碗热粥。

　　赵嫣然坐在他左手边，慢条斯理地拿筷子夹了一小筷胡瓜，搁进粥碗里。

　　苏奈瑶坐在对面，面前那碗粥已经喝了大半，正拿帕子擦嘴。

　　自来到长安之后，三人还是头一回凑得这样齐，赵嫣然对此也是放下筷子，提议道：

　　“许郎你不是说想去西市看看么？正好今日得空不如一起？”

　　苏奈瑶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我要先去果子市！”

　　“我听人说西市新到了一批岭南来的荔枝干，还有波斯来的蜜枣，正好这几日家里有商队到长安，可以托点回去给府里尝尝……”

　　赵嫣然笑着提议道：“鲜果还是当日买的好，不如先去趟胡商街如何，我听说那边新开了几家卖西域琉璃的铺子，前日阿爷说家里的笔洗裂了，我想给他挑一只新的。”

　　“也可以买过来自己先尝尝啊，再说了果子市顺路，从东门进去先过果子市，再去胡商街不就隔一条巷子？”

　　“隔一条巷子也是隔，先去胡商街，琉璃这种东西要挑仔细的，去晚了好的叫人挑走了。”

　　“可荔枝干也要抢的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高，可谁也不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