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62节

　　那商人此刻坐在地上，背靠着翻倒的摊板，两条腿伸直了摊在碎瓷堆里，满手满襟都是方才撒落的玉簪珠串。

　　脸上沾了一层灰土，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摸来摸去，把那些滚散的珠子一颗一颗往怀里拢，拢了又掉，掉了又拢。

　　他方才那摊子上的货，被方才掌风带起的气浪一掀，大半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剩下的也都东倒西歪地散在碎瓷堆里，少有还是囫囵个的。

　　那商人做这一摊买卖，本钱大半都押在这些货上。

　　此刻他面如死灰。

　　许明远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张凭证来。

　　这凭证是他在鄯州时找穆沙诺兑的。

　　吐蕃王室那些珍宝当掉，换成了这在大唐境内通用的飞钱凭证，足足有一万多贯随时可取。

　　他平日里一直揣在怀里没动过，没承想头一回用竟是这般光景。

　　许明远将那张凭证搁在那商人面前的碎瓷堆上。

　　“拿去，这里有一万贯钱，今日你的损失从这里面扣。”

　　那商人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惊恐，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调：“这位郎君……这…这使不得啊……”

　　他嘴上说着使不得，那双眼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张凭证上瞟。

　　他识得那纸上印的柜坊徽记。

　　他那些玉簪，那些珠子，可是价值一千多贯。

　　眼下全毁了，他心里自是在滴血。

　　可他方才亲眼看见了什么？

　　他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血雾。

　　他亲眼看见一条金龙从那个男人的掌心里飞出来。

　　弄的他现在腿都是软的，后脊上全是冷汗，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他不敢收这钱。

　　可他也不敢不收。

　　那些碎了的玉，那些滚在地上的玛瑙，全是他从西域一路驼回来的本钱。

　　若真赔了，他这摊子往后便不用摆了，连回粟特老家的盘缠都凑不齐。

　　那商人咬着牙，弯下腰去，双手将那张凭证从碎瓷堆里捧起来。

　　不过他那手却在抖，抖得那张纸笺簌簌作响。

　　他把凭证揣进怀里，朝许明远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磕在碎瓷上磕出了一道血印。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许明远摆了摆手。

　　“把剩下的好货收拾收拾，连同剩下的钱一并送到安仁坊赵府去。”

　　许明远说完便转过身朝赵嫣然和苏奈瑶走去。

　　那商人还跪在原地，怀里揣着那张一万贯的凭证，膝盖底下压着满地碎瓷和玉屑，望着许明远的背影，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赵嫣然还站在铺子边上，一只手攥着苏奈瑶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攥着方才掉在地上的那支素面玉簪。

　　她那张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可那双眼是稳的。

　　赵嫣然看着许明远走过来，看着他月白长袍前襟上溅着的暗红点子。

　　苏奈瑶眼下两条腿也还在抖，方才那声龙吟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此刻脑子里全是那团炸开的血雾。

　　她看着许明远走到跟前，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你把他……他……”

　　还未待她说完，许明远便开口打断道：“走了。”

　　苏奈瑶猛地闭了嘴，将那声没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袋撒了大半的蜜枣往怀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却怎么也不敢再靠近许明远，只敢躲在赵嫣然另一侧。

　　许明远也不在意，抬步便往东门走：“乱糟糟的，看来得换个地方逛了。”

　　赵嫣然跟在他身侧，步子不快不慢。

　　苏奈瑶挽着她的胳膊，三个人便这么从那满街的狼藉里穿过去。

　　许明远身后是四散奔逃的人群。

　　身前是西市东门洞开的拱门，拱门外是长安城笔直的街道和往来如常的车马。

　　三人就这么离去，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那两个杀手混在四散的人群里，跑了整整两条巷子才停下来。

　　穿灰布短褐那个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那两条腿从方才起便软得像面，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若不是同伴拽了他一把，他方才便摔在巷口那堆烂菜叶里了。

　　裹幞头那个比他强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此刻他靠着墙站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额上全是汗，把幞头都洇湿了。

　　两人就这么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他们不是寻常的探子。

　　他们是李林甫从禁军中精心挑出来的死士，也在边关见过血，在刀口上舔过命。

　　两人都亲手埋过同袍，也亲手割过敌人的首级。

　　他们这一辈子，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方才那一幕，把他们这辈子攒下来的见识全都掀翻了。

　　那个穿灰布短褐的终于直起腰来，偏头看了同伴一眼。

　　同伴也正看他。

　　两人眼里都映着方才那道光。金黄色的、鳞爪俱全的龙影，从一个人的掌心里飞出来，把一个活人拍成了一团血雾。

　　那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他们脑子里，烫得他们不敢去回想，可又怎么也甩不掉。

　　裹幞头那个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眼下得赶紧禀报右相。”

　　穿灰布短褐的点了点头，可脚步却没动。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右相能信吗？”

　　同伴沉默了片刻。

　　他往巷口外瞥了一眼，那街面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整条西市都沸腾了。

　　“这么多人看见了。”他收回目光：

　　“右相自然会收到消息，咱们只管把咱们看见的报上去。”

　　穿灰布短褐的那个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搀着从巷子里走出来，拖着有些发软的两条腿，沿着坊墙根往右相府的方向走去。

　　右相府，偃月堂。

　　李林甫坐在那张旧椅上，看着那两个跪在堂中的人。

　　两人此刻跪在这里，膝盖还在微微打颤。

　　穿灰布短褐那个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语速也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拽出来。

　　他把西市胡商街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完时，堂中静得能听见窗外池水面上落叶的声音。

　　李林甫坐在椅上，一动没动。

　　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平日里那半耷的眼皮都抬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浑浊的眼。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

　　他活了七十多岁。

　　官场沉浮近五十年。他从来不信那些神鬼，只信权力。

　　可今日这两个人说的，让他第二次觉得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松动。

　　一个人，隔空把人吸回来，然后一掌拍出去，把人拍成了一团血雾。

　　李林甫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许明远疯了。

　　他竟敢当街杀害一个朝廷命官！

　　礼部员外郎，有品级，有职司，在长安城闹市之中，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被一掌拍成血雾。

　　这不是跋扈，这是视朝廷如无物。

　　这是把圣人的脸面踩在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