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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63节

  李林甫的嘴角慢慢牵动了一下。

  然而心里的理智告诉他,许明远不是疯了,他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朝廷,不在乎法度,不在乎满街百姓的眼睛,不在乎圣人会怎么想。

  他抬手便杀了,像捏死一只蚂蚁。

  张修远的,在长安城小心翼翼地活了这些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连同年进士的宴请都不敢去。

  结果死得像个笑话,连一块骨头都没剩下。

  李林甫忽然觉着后脊有一阵凉意。

  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爬过脊背,爬过后颈。

  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人,今日能当街杀了张修远,明日就能……

  李林甫没敢往下想。

  “下去吧。”李林甫声音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今日的事不许外传,有人问起,只说是听来的闲话。”

  两人叩了头,退了出去。

  李林甫坐在原处,听着脚步声沿着回廊一路远去。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茶,一口饮尽了。

  凉茶入喉,苦得发涩。他把空盏搁回案上,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着。

  如今这罪名算是扣上了,注定会刺痛李隆基,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已经超乎了他的掌控。

  李林甫将身子重新靠回椅背,缓缓阖上了眼。

  面对这样一个潜在敌人,他不得不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

  而此刻,长安城里的流言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坊市。

  从西市东门到朱雀大街,从安仁坊到亲仁坊,从东市到曲江池。

  消息像一股野火,烧过一条条巷子,烧过一座座坊门。

  眼下全城百姓全都在说同一件事,可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有人说是许明远当街杀了个官,因为那官得罪了他。

  有人说姓张不知怎么冲撞了那煞神,被他一掌拍得连渣都不剩。

  许明远一掌拍出去,天上下了一条金龙,那金龙口吐火焰,把那人烧成了灰烬。

  也有人说不对,是那姓张的先动的手,许明远被迫还击,一掌拍出去那姓张的就没了。

  有人说许明远根本就没动手,只是抬手一指,那人便自己炸了。

  更有人说许明远是神仙下凡,那姓张的是妖孽转世,神仙除妖,理所应当。

  不过不少人也对许明远为何会引动真龙现世疑问重重。

  有人猜测难不成是圣人流落在民间的私生子?还是说有一个真正的真龙天子现世了。

  事情越传越玄,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竟有人开始在坊间兜售许神仙显圣图,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云端,掌心里飞出一条金龙,底下是跪了一地的百姓。

  那些画卖得极好,连东市的画铺都开始跟着仿。

  兴庆宫,龙池畔。

  池水被微风拂动,泛起细密的波纹。

  池畔的沉香亭中,四面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

  李隆基靠在亭中的御椅上,半阖着眼。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没戴冠,只拿一方皂色幞头裹了发,脚上趿着一双软底便鞋,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配饰。他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拇指一颗一颗慢慢捻着。

  而在他身旁还斜倚着一个人。

  杨玉环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薄纱长裙,裙面上绣着金线牡丹,随着她呼吸的动作微微起伏,那些花瓣便像活了一般在他眼前绽放。

  她领口开得低,露出一片雪白,团上点缀着一粒朱砂痣,摄人心魄。

  她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根白玉簪。

  几缕青丝从鬓边散下来,垂在腮侧,被风轻轻拂动,一下一下地扫在她圆润的肩头上。

  她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那猫通体雪白,没一根杂毛,此刻正蜷在她臂弯里打着盹。

  杨玉环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去够案上的荔枝,纤指剥开红壳,露出底下莹白的果肉,送进口中。

  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偏过头来看了李隆基一眼。

  “三郎,今日如何见你不怎么说话?”

  李隆基没睁眼,只将手里的菩提子又捻了一颗。

  “无妨,只是听曲听乏了。”

  杨玉环将猫换了个手抱着,凑近了些,拿自己的帕子去擦他额角沁出的薄汗。

  她的手指擦过他鬓边时,带着一股荔枝和脂粉混在一起的甜香。

  李隆基这才睁开眼,偏头看向身旁的美人,嘴角牵了牵。

  正要开口时,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快,踩在池畔的石子路上,碎石被碾得沙沙作响。

  李隆基眉头微微一蹙。

  能在兴庆宫里这样走路的,只有一个人。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手里的菩提子搁在了案上,抬头望去。

  高力士快步走到亭外,在竹帘前停住。

  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先躬了躬身,低声道:“圣人。”

  李隆基听出了他声音里那股子不对劲。

  那声音比平日紧了几分,像是绷着一根弦。

  李隆基偏过头来,目光穿过竹帘,落在高力士那张白净的圆脸上。

  那张脸上眼下已没多少血色。

  “进来。”李隆基道。

  高力士掀帘进来,在离御椅三步处跪下。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杨玉环识趣地抱着猫往旁边挪了挪,坐到了亭角的矮榻上,可那双桃花眼却一直没离开高力士的脸。

  “说。”李隆基道。

  高力士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

  “回圣人,西市胡商街今日午后,许明远当街……杀了一个人。”

  李隆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谁?”

  “礼部员外郎张修远。”

  亭中静了一息。

  “怎么杀的?”

  高力士沉默了片刻。

  他方才听人回报时,自己也愣了好半天。

  那些话从底下人嘴里传上来,已经过了三道手,可他听着还是觉得像是在听话本。

  可三个人,三张嘴说的都一样。

  他不得不信。

  “据在场的人说……”高力士斟酌着措辞:

  “许明远抬了抬手,张修远便飞了回去,然后许明远拍出一掌,掌心里飞出一条金龙,把张修远拍成了……一团血雾。”

  李隆基没动。

  他靠在御椅上,那双眼落在高力士脸上,拇指还搭在那颗菩提子上,可捻到一半便停住了,再也没有往下捻。

  “金龙?”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在场的人都说看见了。一条金黄色的龙,从许明远掌心里飞出来,鳞爪俱全,周身带着火。”

  李隆基慢慢将手从菩提子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杨玉环坐在矮榻上,怀里的白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拿爪子去够她袖口的流苏。

  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看着高力士,又偏过头去看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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