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59节
妇人终于反应过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起身。
有四五个骑士站在她的面前,为首者,身材高大,披着厚厚的衣裳,眉头紧皱,一脸的威严,妇人只看了一眼,便吓坏了,发不出声音来。
那男人将娃娃裹进怀里,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左右手忙脚乱,有的拿了水,男人将水往自己手背上倒了些,而后才给孩子喂了几口,看到孩子的嘴唇动了动,他便将孩子完全包裹住,贴在自己身上。
他看向面前的妇人。
“怎么就停下来了?”
“往前再走三里,便是长安,有可以居住的地方,朝廷施粥,能稍稍避风寒,能果腹充饥...怎么能在这里止步不前呢?”
妇人一脸的决然,她说道:“将军...夫家人不在了,方才我兄长亦是倒下了...再无人能庇护,孤儿寡母,如何能活....”
“能活。”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还愿意活,自有天助之,你这孩子,与我家的娃娃是同样的年纪,我看他的面相,是能成就大事的,你的面相,亦是有福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要轻易放弃...必有天助之。”
男人说着,妇人却甚是惊讶。
这男人,自然便是羊慎之。
羊慎之看向左右,叮嘱了几句,就有人送了衣给此妇人,又给了她些吃的。
羊慎之仍是抱着孩子,看向了远处的队伍。
这西北的天气,是说变就变,毫无征兆可言。
他刚刚进入关中的时候,虽然有风,却也能感受到些暖阳,没想到,还不曾做些什么,气候骤变,这风大的吓人,还没有大雪落下,可已经足以要了那些可怜人的性命。
便是那些待在自家,有着储备粮食的自耕农,面对这种风寒都不敢说能保全自己,哪怕是高门之中,身体抱恙,或者年纪偏大的老人,也扛不住这种风寒,何况是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呢?
风寒一到,他们就成片的倒下。
外头流窜的那些流寇,也没能活命,扛不住这风寒,可同样的,这些流民,难民,被劫掠的村民,也都纷纷倒下。
整个关中,到处都是尸体,再是冷酷的人,看见了也不由得心疼,怜悯。
羊慎之的军吏们忙的抽不出身来。
好在,羊慎之接纳了刘曜麾下的大量官吏,至少能有做事的人手,羊慎之又从当地征辟了许多本土大族的贤人们,让他们帮着自己进行救济和安抚的差事。
羊慎之先是下令,要求各地的流民返回靠近的城镇,在各个城镇清查,腾出房屋来安置这些人,又在城外寻找废弃的坞堡,窖屋,尽全力让更多人能避开风寒。
他从杂胡各部手里借了些牲畜,毛皮,他也不白借,应允往后会用更珍贵的东西来进行偿还,比起刘曜,羊慎之的信誉还是很过关的,大小首领也都相信他的为人,他用这些来救济逃难者,令各地砍柴寻木,做取暖的工作。
军士们部署在各处,防御贼寇,维持秩序。
对羊慎之的这些行为,许多人都无法理解。
当下进军关中,最先不应该去解决刘胤这些余孽吗?怎么却分心来照料这些黔首呢?况且,无论是流民,盗贼,这都是胡人所引发的,跟大将军没什么关系。
风寒反而能帮助他们解决麻烦,将那些脱离户籍的流民,流窜各地的盗贼,都给一并解决了,等到风寒过去,到处就只剩下良民了,其他人都被带走,这对往后的治理是有好处的。
怀着这种想法的,大多都是刘曜的旧部人马。
刘曜过去就是这么治关中的,什么流民,什么盗贼,他都不必去解决,自有寒冬帮他来平定。
可羊慎之并非是刘曜。
关中的百姓们也是头次碰到这样的人,放着敌人不管,先来救济安抚各地的百姓,竟然还能给他们送吃的,住的,穿的,羊慎之刚刚进入关中,所做的仁政就已经超过了百年间在这里的所有统治者们。
至于本土的大族,虽然他们看不上这些黔首,可是,这么多年里,羊慎之可是头一个愿意来关中行仁政的统治者了。
何况羊慎之还大量征辟他们来帮忙,这些人就不敢怠慢,至于那些杂胡,亦是感受到了不同于以往的东西。
因为,羊慎之的救济并不分人。
对这些难民群体,他不会以地域,族类来进行区分,有遇到劫掠,流离失所的羌,氐之众,羊慎之也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要求地方接纳。
在刘曜治下连靠近城池都做不到的杂胡,在羊慎之这里竟能进城避灾!
羊慎之甚至还征辟了些姚,蒲等家的年轻人,比如蒲洪的弟弟蒲安,姚弋仲的几个儿子,都被羊慎之给征到了自己身边,同时,他让这些人举荐一些胡人之中有贤名的人才给自己,扩大自己的人才储备库。
简单来说,就是事事跟刘曜相反。
羊慎之再次巡视了外头的情况,回到了城里,将孩子还给了他的母亲,让他们居住在了城内,城内外的众人都十分的忙碌,都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众志成城,熬过这个寒冬。
在羊慎之全力安抚救济的时候,刘胤那边也开始了自己的反攻大计。
他们那边更冷,难民一点也不少。
但是,他们显然是不太在意这些的。
刘胤领着少量的军队,击破了张骏的人马,收获不少,这让他们恢复了一定的士气。
他们随即开始增强自己的势力,当他们得知羊慎之非但没有集中力量进军,反而是分散军队,用自己的军粮救济百姓,让军士们在各地剿匪,维持治安的时候,都十分开心。
他们觉得羊慎之这是在自寻死路!
这便是妇人之仁,为了些黔首,不顾国家大事,粮食都让给了那些无一是处的贱民,而军队则是在各地奔波,得不到休息,还耽误了战机。
刘胤等人就决定趁机增强自己的实力,好将羊慎之驱赶出去,他们强征兵丁,强征粮草,本来就难以生活的百姓,非但得不到救济,还要被他们如此剥削。
他们的军队越来越多,粮草堆积起来,像是完全恢复了底气。
刘胤以及麾下的将领们认为,羊慎之的军队多是从江左而来,适应不了这边的寒冷,可以趁着寒冬来击败他们,将他们驱赶出关中。
在众人的提议之下,刘胤,刘述等人很快就聚集了足足五六万的人马,朝着长安的方向发动了进攻。
大军浩浩荡荡,看起来威风凛凛的。
可是,除了那几个带头的将领,以及他们核心的精锐之外,其他人都是满脸的怨恨,他们衣衫单薄,每日的饭菜也很少,他们从秦州出发,往长安方向杀了过去。
他们的军队刚刚出发,过了略阳,还没到雍县,后来就传来了消息。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后不久,天水,南安,陇西等郡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
当地的豪强领着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农民,牧民,甚至是杂胡,杀死了刘胤等人委任的官员,占据城池,自称是奉大将军羊慎之的命令,从几个方向猛攻上��!
一时之间,遍地狼烟,各地都有人挺身而出,自称是大将军羊慎之的部将,就连上��之内,都出现了大量的叛军,他们跟留守在当地的人马交战,有重要的宗室和官员被杀害,城池岌岌可危。
消息传到前线,刘胤大吃一惊,他生怕太子有失,急忙分兵回去解上��之乱。
就在他刚刚分兵的时候,羊慎之却领着军队出现在了他们的正前方。
当匈奴军队远远看到羊字旗帜的时候,瞬间大乱,无比的恐惧,当即便出现了逃兵,刘述拼死镇压,连着杀了许多人,却没办法扭转颓势。
第562章 投降
自古以来,成名已久的名将总是能给敌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常常使敌军不战自溃。
就像是汉末的魏武皇帝,有过许多过敌人不战自溃,听到他来了就开始跑的战绩。
征战多年的羊慎之,此刻终于也有了些名将的风范。
在他扫荡中原,收曹嶷,破石勒,擒刘曜,百战百胜,东征西伐之后,他的名字终于也开始具备威慑力,当那面羊字旗帜出现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的人,就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而站在旗帜周围的人,则是觉得信心百倍。
别说是这些杂鱼,就是石虎,看到这面旗帜,也不敢说完全不动容。
羊慎之这次并没有带大量的军队,他还要维持各地的治安,他的粮草也不充足,他带了一万三千余人的北府军团,其中包括苏峻,段文鸯,耿稚,张皮等人的兵马,苏峻部受损严重,羊慎之给他调度了些人手。
从兵力上来看,匈奴人的军队是羊慎之的好几倍,哪怕刘胤带走了一部人马,可刘述麾下仍然有接近四万的人马,但是,装备,士气等方面,双方的差距仍然巨大。
随着战鼓声响起,双方就在雍县外的陇隘交战。
羊慎之亲自指挥,他让骑兵先行牵制,用自己最熟悉的战法,将敌人的骑兵吸引到左侧,影响对方的阵型,减少冲锋的损耗,而后再让步兵直接冲阵,从正面碾压。
这套战术他用了很多次,刘述哪怕知道他想做什么,也没有办法去改变,倘若他不理会这支骑兵,那情况会更惨。
他只希望自己能通过多骑兵的优势,能拉开距离,不让羊慎之的大军与自己近身厮杀。
可此处乃是陇山的隘口,骑兵要动起来打,那也不容易,何况,他的军队士气动摇,打不得硬仗,羊慎之的步兵手持长矛,步步推进,那密林般的长矛阵,却被他拿来冲击敌阵,双方刚刚交战,刘述就感受了那巨大的压力。
刘述跟晋军也算是交手多次,他自认为是了解晋军战斗力的。
可双方真正交手的时候,刘述却发现,当羊慎之担任主将,亲自指挥的时候,晋军的战斗力比以往都要恐怖的多,凶残的多,他们的推进速度极快,悍不畏死,又有张皮,蔡裔这样的猛士带着军队冲阵,自家军队根本抵挡不住。
就是在指挥本身,刘述也远不如身经百战的羊慎之,他的反应总是慢一步,在羊慎之的对比之下,匈奴军队看起来有些呆滞,总是慢一步,晋军都已经开始推进了,他们才反应过来要回击。
羊慎之将步兵分成了三个军团,一边指挥骑兵,一边指挥这三个步兵军团,对数倍于自己的匈奴大军进行绞杀。
三支军团配合得当,时而推进,时而分散,长矛和刀盾手不断更换位置,从各个方向驱赶匈奴军队,就像是驱赶羊群那般,将他们驱赶向同一处,弓弩手再冒出来发力,竟有了些包围之势。
刘述惊恐无比,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羊慎之到底是怎么能以少量的步兵来包围人数更多的骑兵的,而先前强征的代价,此刻也就出现了。
被强征的军士,哪里愿意死战?发现局势不利,有的逃走,有的投降,战局更加的混乱。
刘述察觉出不对,想要逃离,可周围都已经被晋军包围,走脱不得,几次冲锋,也都被长矛给逼了回去,他绝望的看着周围,几次领兵,却找不到出路。
“嗖嗖嗖~~~”
弓弩手一同发力,被围堵起来的军队惨叫着,成片的倒下,刘述来不及说话,整个人便已经变成了‘刺猬’,连人带马的倒下了。
苏峻领着军队突进,时不时回头看向了自己的牙旗方向。
他自认精通兵法,是个悍将,可此时,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来,因为,就在方才,有那么几次,他竟无法看懂自家大将军的指挥,可在照办之后,竟是直接击穿了敌人的逃亡路线,将他们再次驱赶到了一处。
大将军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
在羊慎之的一次次包围,一次次突进之下,匈奴军队失去了指挥,全面崩溃,可要命的是,即便是崩溃,他们都逃不出去,他们的军队无序的混杂在最中间,挤挤攘攘的,四面八方都是羊慎之的人马。
几个将领实在扛不住,最先开始了投降,在他们的带领下,其余军队亦是一一投降。
羊慎之就令人收这些俘虏,又让后方派人来带走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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