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78节
王舒顿时说不出话来。
先前王导推行土断的时候,就曾告知给众人,让他们别那么贪婪,能交出来的就交出去,留下的那些再通过一些方式变成合法的家产,要经得起查,不要让自己难做。
这些人明面上答应,暗地里却不以为然。
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相信有谁敢在这个方向对他们下手,他们还是坚信法不责众,只要私藏土地人口,收取贿赂,大发横财的人足够多,且跟大将军保持着不错的交情,那他们就一定没事。
羊聃又夸道:“这次多亏了王公,这一家就能搜出这么多的东西...要是将抓起来的这些人查个干净...别说什么复兴中原,我看,就是直接起兵二十万,灭了石虎也不是不可能啊!”
羊聃明显有些上头了。
王舒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惧怕。
羊聃还不如那苏峻呢!
苏峻虽也胆大妄为,可他还有些脑子,该退让就退让,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取最大的利益,可羊聃明显不是这个路子。
羊聃本身没什么才干,为人又很自负,无法无天,他是真正的不择手段,就是冲着弄死大家去的,自己想通过利益交换,这人都不在意!!
王舒只能将话说的更加直白些,“羊将军,这事情不能做的太绝...若是这么办,他们宁可舍弃家产不要,也要保全自己,若是那样,您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们已经知道了过错,已经开始后悔,不如就先抓几个最过分的,对其他人,我愿意出面,他们交出违法的钱粮,将军则给他们体面,饶恕他们的罪行...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多得吗?”
王舒希望这位凶伯多少能记得士族的规矩,利益置换。
羊聃不是很在意,“他们当初豁出命才弄来的钱粮家产,如何肯轻易舍弃?况且,钱粮这些东西,好是好,可我并不是冲钱粮来的,钱粮只是处置他们的罪证而已,我是想要他们的命。”
“他们的命对大将军有什么用呢?大将军难道曾下令让将军将他们全部处死??若是大将军想要处死所有人,又何必给将军下令,他亲自前来再动手,岂不是更好?”
“将军若是再这般行事,就怕国内会惹出大事来!”
羊聃哈哈大笑,“今建康内外的军队都归我统帅,他们能惹出什么事来?骂死我吗?!”
王舒低声说道:“若是有人联络了皇帝,或是太后,以他们的名义宣布将军叛乱,甚至是牵连到大将军...又或者有人带头,将消息传递给地方的官员们,让他们起兵来救驾...将军,他们的办法有很多,不能再这么做了...”
羊聃眯起了双眼,“你的意思是,得将皇城看管起来,不许他们靠近??”
......
王府。
王导坐在书房内,看向面前的两位客人,陆晔与庾冰。
倘若是其他客人,王导是绝不会见面的,但是这两位,跟寻常客人不同,王导不能不见,就在书房内与他们商谈。
“刘君的农庄被抄了,羊聃让军士们押着他过市,衣衫不整,脸上贴着罪行,又让人前往他的那几个大农庄,去看他的私产...”
陆晔低声说着,又摇了摇头,“羊聃有些失控了...不能再坐视不管。”
“要真这么查下去,不等大将军回来,这天下便要大乱,各地的士族都会起兵,一场内乱不可避免...如今被羊聃所关押的人已经达到了四十二人,这些都是有官有爵的,从开国以来,国内还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王公...天下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势,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乱呢??”
王导看向了陆晔,“这动乱是大将军所引发的?还是羊聃所引发的?”
“当初土断的时候,我就曾告知过他们...不要私藏,不要私藏!!勿要招惹大乱!!可他们只当我是恐吓,如今大难临头,这岂不是自作自受?!”
老王的性格最近变得有些暴躁,陆晔当然也能理解,倘若陆始病重,他未必能有王导如今这般冷静。
陆晔说道:“他们是罪有应得,可我们怎么也该为大局着想,要处置他们容易,可要是真的一户一户的抄家定罪,引得天下大乱,岂不是让几代人的心血白费?”
“王相...还望您能挺身而出。”
王导缓缓看向了一旁的庾冰,“君以为呢?”
庾冰迟疑了会,他为人最是刚烈古板,对那些违抗律令,又纵容子弟行凶的人,他是最看不惯,可哪怕是他,此刻也只能为那些小人开口,“王相...我对这些人只有痛恨,也丝毫不怜悯他们的处境。”
“可我很怕会引发内战,虽说大将军神勇,非是小人所能敌,可一旦掀起内战,那必定是百姓遭殃,这么多年的成果,只怕也要毁掉大半....我不忍心。”
“况且,最近这几天,来找陛下的人越来越多,言语也愈发的不体面。”
王导仰起头来,强忍着打起精神来。
“好...”
“我会解决这件事的....最后一次为他们收拾烂摊子...最后一次。”
“这次之后,哪怕羊聃就是要抓百官尽数砍头,我也绝不搭救了。”
陆晔和庾冰都向他低头行礼,“王相仁慈。”
第586章 悔不当初
羊曼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如今在家里‘养病’,也不曾见什么客人,可对外头所发生的事情,羊曼心里可谓是一清二楚的。
对羊聃所做的事情,他越是清楚,就越是不安。
自己这弟弟看起来是有点上头了,抓捕的范围一再扩大,按着他现在这个抓法,怕不是要将朝堂的大臣们全部都给抓起来??那还了得??
可有大将军的命令,他又不好出去阻止,只能待在家里,焦急的等待着。
他同样也不太明白大将军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那些人的逼宫行为确实不妥,可明明有着更稳妥的办法来解决,何必要让羊聃来做呢?这次,大将军的名望只怕是要大毁。
这朝堂的士族都是把大将军当作是自己的武力保障,是自己的庇护者,可现在,这个武力保障对士族下手了,一次就抓了四十多个人,还打死了好几个,抄家的也不少。
士族往后会如何看待大将军呢?
这下怕是要从大名士直接变成大权臣,还是那种名声极差的大权臣,就羊聃现在干的这些事情,都快赶上司马师当初的行为了!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羊曼胡思乱想的时候,有奴仆快步走了进来。
“家主!!”
“不见!!不见客!”
“是王相来了,亲自来的...”
羊曼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王相真的来了?”
“快,请进来,请进来...”
羊曼说着话,急忙起身,又更换了衣裳,片刻之后,羊曼就在书房内与王导相见,他赶忙朝着王导行礼,由王导坐在了上位。
王导沉默了许久,方才看向羊曼,“我是来请你出面,去劝阻羊聃的。”
羊曼甚至都没有多问,他低下头来,只回了一个‘喏’。
王导看到他的反应,那憔悴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笑容,“羊子谨早就吩咐好了,对不对?他让你待在府内,一直等到我出面,方才出去劝阻羊聃,是不是?”
羊曼脸色迟疑,不敢回答。
王导苦笑着,“就这帮人,还想着要跟子谨去斗。”
“他们就真觉得自己比石勒,刘曜还要强?”
“唉....要不是...”
王导念叨了几句,羊曼也没听清。
他迟疑了下,方才开口问道:“王相,我不太明白大将军为什么非要让羊聃来做这件事...大将军的名望...”
“大将军的名望不会有半点的损失,反而会大涨。”
王导平静的说道:“羊聃会放人,但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放人...他们这次的罪行,罪证,都会完好无损的留下来。”
“而大将军会赦免他们这次的过错,会给他们机会。”
“因此,大将军仍然是贤人。”
“至于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你也不必担心,子谨这次,是要打破过去的规矩,让他们看清楚如今的局势,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何等的虚弱,过去的想法是何等的荒唐。”
“这帮人虽不才,却也不是完完全全的蠢材,他们会明白往后该怎么去做...至于他们会不会再次聚集起来对付大将军...只怕他们是没这个机会了。”
“中原的许多地方已经能自给自足,这次所能拿到的东西,大概已经足够中原用上不少年...往后的每一天,大将军只会越来越强,而想要对付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弱...这是无法转变的。”
羊曼似懂非懂。
王导继续感慨道:“子谨这是要做真正的大事啊。”
“从开国那会,国内的乱象,我就看得清清楚楚,我很明白这些人在私下里都做了什么,也很清楚他们在地方上的乱行...可我需要维系各方,需要维持盟约,故而只能放纵,几次想要彻查,也是阻力重重。”
“这一次,子谨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这对士族来说,也并非是坏事,士族风气太差,士人们肆意违抗律法,鱼肉地方,经过羊子谨的整顿,或许还能有所起色...”
老王看向了羊曼,“你再休息两天。”
“两天之后,我们一同去找羊聃。”
“两天??”
“可羊聃性急,他要是...”
“这就是给他时间,让他再多做点事,这样的好机会,往后只怕难得。”
羊曼再次低头称是。
再忍两天,希望弟弟能稍稍克制点,别闹得彻底不可收拾。
.....
当名士被押进囚车,招摇过市,有军吏大声宣读罪行,将他的丑事泄露出去时,建康城内的众人神色大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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