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1节
他开始逐一取下银针,大多数银针依旧闪亮,然而,刺入心口附近、肝俞、肾俞等几处要穴的银针,在拔出后,针尖末端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淡淡的青黑色!
王瑶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那抹刺眼的青黑,像是一道惊雷劈中了她,让她瞬间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之前王爷虽然严明,但她只当是猜测,对王爷下毒,是在有些匪夷所思。
但当真凭实据摆在眼前时,那种恐惧和愤怒依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真的有人……一直在毒害王爷!
朱载圳将变色的银针单独放在一旁的白绢上,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他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王瑶,伸手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温言道:
“莫怕,本王有神人授术,是有仙人护佑的,自有解法。区区阴毒之物,还难不倒本王。”
他的镇定感染了王瑶,王瑶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信任的光芒。
“嗯!妾身相信王爷!”
“替本王更衣吧,有些凉了。”
朱载圳道。
王瑶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和侍女们一起,小心翼翼的服侍他穿上衣物,动作格外轻柔,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器。
晚膳时分,朱载圳的胃口明显比午间更好,用了满满一碗碧粳米饭,还喝了一碗汤。
王瑶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亲自在一旁布菜添汤。
张和等仆役见主子食欲渐开,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热,只觉得王府的天,终于要放晴了。
晚膳过后,朱载圳漱了口,接过侍女递上的热巾帕,一边缓缓拭手,一边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王府总管太监张和。
“丹炉寻得如何了?”
朱载圳问起了白天安排的事,时不我待,他需要加快脚步,对手随时可能出手。
“回王爷的话,丹炉已经寻着了。是……是从陶神仙道观里请来的。”
张和闻言,连忙趋前两步,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办妥差事的谨慎与恭顺。
“这等器物,民间难觅,也只有观中仙家之地,方能寻得。”
他稍顿了一下,补充道,生怕王爷不满意。
“陶神仙?陶仲文?”
朱载圳略一沉吟,记忆与现实的信息迅速交织,这位陶神仙可是如今最得嘉靖信任的道士。
“正是陶神仙。”
张和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毋庸置疑的敬畏。
在这嘉靖朝,尤其是在涉及斋醮炼丹之事上,陶仲文这个名字,某种程度上比许多朱紫大员更具分量。
天子以“神仙”称之,旁人岂敢怠慢?
朱载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陶仲文,那个深得帝心、以方术邀宠,甚至“二龙不得相见”之说亦出自其口的道士……
他与自己素无往来,为何会轻易将炼丹炉给予一位名声并不算佳且处境微妙的亲王?这绝非寻常馈赠,其中肯定有深意。
“丹炉对于道们意义重大,都是传承之物,他怎么肯给你的?”
朱载圳问道,目光落在张和脸上。
“奴婢原本是去城中道观寻找,不知怎么陶神仙就知道了,询问奴婢,奴婢只说王爷蒙神人指点迷津,授予仙术,欲静心澄虑,体悟玄机,需请一尊炉鼎辅助炼丹清修。”
“陶神仙听闻是王爷所需,王爷又得了神人授术,也未再多问,便让座下童子引奴婢去库中挑选。”
“只嘱咐说……此物有些年头,望王爷善加持护,莫负灵性。”
张和躬身答道。
话中省略了具体交涉的过程与可能的代价,但那句“莫负灵性”,却隐隐透出别样的意味。
“这是在暗点自己?说我变聪明了?有灵性了?”
朱载圳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思索起来,陶仲文能在嘉靖面前受宠近二十年,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
想不通朱载圳也不再多想,无论如何,丹炉到手,且来源“正大光明”,甚至带着一层来自皇帝身边红人的光环,这第一步已是大获成功。
“走,去看看。”
他撂下巾帕,站起身。
“是。”
张和应声,连忙在前引路。
第13章 故布疑阵
两名小内侍提起羊角灯笼引路,昏黄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前方的石板路。
一行人穿过中院,来到王府边缘,一座平日少有人至的偏殿前。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质、浮尘以及隐约金属矿物气息的味道悄然弥漫。
殿堂空旷,唯有中央处,一尊巨大的丹炉默然矗立,在跳跃的烛火与灯笼光映照下,投出沉默而威严的阴影。
朱载圳踱步上前,示意将灯火靠近些,细细端详。
炉高约五尺,下承三足,足形敦厚稳重,稳稳立地。两耳对称生于炉腹上方,线条刚劲流畅。
炉身并非简单的圆筒,而是铸成层层收束又略略外展的塔状结构,层次分明,每一层的衔接处皆饰有繁复精细的浮雕纹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莲花形的炉盖,花瓣层叠,形态逼真,盖顶中央阴阳太极图清晰分明,周匝环刻八卦符号。
炉盖边缘与炉身相接之处,则是连绵不断的古老云雷纹,仿佛暗喻着与天地交感、召唤风雷的玄奥。
炉颈微微内收,其上铸造的图案却骤然生动:仙鹤引颈,似欲凌空;麒麟踏云,回首顾盼;更有诸多祥瑞生灵穿梭于松石云气之间,栩栩如生。
炉腹最为饱满,形如巨鼓,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神兽环绕奔腾,象征着镇守四方、运转乾坤,其间以连绵的火焰纹填充,仿佛炉中之火永燃不熄。
张和轻手轻脚地拉开炉膛下方的窄门,露出内部结构。
炉膛颇深,径约两尺,清晰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置放药物之处,内壁光滑,隐见常年使用的温润痕迹;下层是燃炭之所,设有铁栅与可调节的风门,用以精确控制火候。
而那炉门的内侧,竟也刻着一个较小的太极阴阳图,仿佛将调和鼎鼐、掌控水火的核心秘义,铸入了这丹炉的骨髓。
整座丹炉以青铜铸就,表面并非锃亮如新,而是覆盖着一层历经岁月摩挲与烟火熏染形成的、沉静温润的皮壳,暗沉沉的,某些边角处还能看到细微的修补痕迹。
朱载圳绕着丹炉缓缓踱步一周,指尖偶尔拂过冰凉而凹凸的纹路。
这绝非俗物,更非临时凑数之作。
陶仲文送出此炉,意味深长。
“形制古朴,构造也得法,是传承之物,陶神仙倒是大方。”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对张和说道,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件合乎需求的寻常器具,并未显露过多好奇或惊喜。
张和见王爷认可,心下稍安,又引他看向殿侧。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锦盒、木匣、藤箱,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王爷,这些都是靖妃娘娘送来的,皆是宫里历年积存和四方进贡的上品药材。”
“娘娘吩咐了,王爷修炼所需,务必供应无缺,不能短了半分。”
朱载圳走近,随手打开几个匣盖。
顿时,一股浓郁而纯正的草木异香在殿中悄然散开。
匣内衬着明黄绸缎,药材保存得极好:天山雪莲瓣如凝玉,百年老山参形神俱足,何首乌已具人形、黝黑润泽,更有完整的鹿茸、粗大的虎骨、纹理清晰的犀角、色泽纯正的朱砂与雄黄……
琳琅满目,无一不是贡品中的精品,天家富贵,扑面而来。
“都是好东西。”
朱载圳合上匣盖,心中不由得感激起了母妃。
“不过,炼制丹药,讲究君臣佐使,配伍周全,金石铅汞,草木精华,皆不可缺。眼下这些,补益固本有余,却还不够齐全。”
“我稍后列一张单子与你,明日你便去城中各大药行、香铺乃至杂市仔细采买。”
朱载圳并未久留,说完便离开了。
那尊古朴的丹炉和堆积如山的药品,在带来一丝底气的同时,也让他肩头的压力更为具体。
朱载圳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跳跃的烛火与满室寂静。
铺开雪浪笺,他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真正需要的东西在他心中早已反复推演过数遍:
化解体内沉疴毒素的君药臣药,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的佐使之品,以及一些用于辅助治疗、可能涉及特殊手法的药材与器物。
笔尖沙沙,很快便写满了数张纸,所列之物虽庞杂,却条理清晰,自成体系。
然而,写罢搁笔,朱载圳对着那几张清单,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
烛光将他凝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魅。
“太直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