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36节
上首，严嵩、徐阶、吕本三人，罕见地谁也没有出声。
案上奏疏堆叠如丘。
随着各地奏报陆续送达，那曾经模糊不清的灾情轮廓，正一寸一寸显露出狰狞的全貌����每一份新增的文书，都像一块湿漉漉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与会者的胸口。
“地震年年有……何曾至此？”
吕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含着一口沙，他攥着茶盏的手背青筋隐现，指节泛白。
那份最新呈上的陕西续报摊开在他面前，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尽了一个又一个县城的崩毁。
“自延��以来，黄河决溢、大旱蝗灾、地动山摇，哪年消停过？可这等规模����近百州县，数百万黎庶！翻遍史册，几曾见过？”
吕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无人应答。
徐阶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奏疏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他没有接吕本的话，只是沉默片刻后，缓缓转向严嵩。
那一眼极轻，却带着某种等待的重量。
严嵩搁下手中奏本，苍老的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一息。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这些推演，他早在数日前、在严府暖阁与景王对坐时，便已逐条逐款在心中过了一遍。
此刻摆在面前的，不过是印证。
“此等大灾，非我等可以擅专，当尽数整理，上达天听，请陛下圣裁。”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吕本闻言，紧绷的面色稍缓����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徐阶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只立刻分派阁员，将那一堆杂乱无章的奏疏分门别类、择要誊抄。
一时间，值房内只剩下翻动纸页的簌簌声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不多时，一小摞誊清择要的奏疏便整理完毕，叠放整齐，推至案边。
严嵩接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有遗漏。
然后，他抬眼，朝侍立一侧的严世蕃投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严世蕃会意，立即上前，双手捧起那摞沉甸甸的文书，神色肃然。
严嵩扶案而起，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迟缓，但那份沉稳，却让满室六部官员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诸位且候，老夫先去西苑奏禀。”
他理了理袍服，不疾不徐地向门外走去。
徐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目光深不见底。
西苑，万寿宫。
冬日斜阳透过重重宫阙，在金瓦上镀上一层冷光，愈发衬得这片殿宇寂寥如仙境。
宫门内外，数十名执事太监垂手静立，呼吸都压得极轻。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挪动，仿佛稍有声息，便会惊扰殿内那场与天地的对话。
严嵩刚到宫门外，便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吕方已带着两名随侍候在阶下。
“阁老辛苦，陛下已两次问过灾情了。”
吕方面含笑意，拱手相迎，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有劳吕公公久候，内阁刚将三省最新奏报整理完毕，不敢耽搁，即刻呈御。”
严嵩颔首回礼，语气平和。
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双手捧疏、垂首肃立的严世蕃。
“阁老请至偏殿暂歇。陛下正在与两位仙长论道，沟通上界，以求禳灾护民之法。”
吕方看了一眼那摞奏疏，并未立刻接过，只侧身引路。
严嵩眼中微光一闪，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随吕方转入偏殿，在铺着厚锦垫的椅中落座。
有宫人奉上热茶，他接过，却只搁在案边，并不去碰。
窗外，日影缓缓西移。
万寿宫正殿。
檀香缭绕如雾。
三层道台之上，嘉靖皇帝端坐正中。
他只着一袭月白道袍，长发以玉簪绾起，形容清癯，眉目间不见丝毫面对天灾应有的焦灼或惶惑。
殿内温暖如春，他却衣单不觉寒，仿佛真已离尘脱俗、不染烟火。
他对面，陶仲文与蓝道行各居一蒲团，皆阖目敛息，如老僧入定。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铜炉中银霜炭偶发细碎噼啪，与香灰坠入承盘的轻微簌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缓缓睁开眼。
“两位仙长，此番地龙翻身，上天可有示谕？”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蓝道行脸上掠过，落在陶仲文身上，又缓缓移开。
“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地龙偶动，犹四时更迭、日月盈亏，乃天地造化自然之数。臣昨夜扶乩，恭请上仙垂示，乩笔所书，无非‘阴阳顺遂’四字，并无警示之意。”
蓝道行率先睁眼，他微微欠身，从容答道。
“陛下，正值年节，臣以为可举办一场大醮，广邀天下道门修士于京城共祭。一则祈求上苍庇佑、消弭灾厄，二则安定天下人心。此乃当务之急。”
蓝道行顿了顿，见嘉靖不置可否，便又补充道。
嘉靖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蓝道行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向陶仲文。
“蓝神仙所言，陶仙长以为如何？”
陶仲文沉默了几息，徐徐睁眼。
“斋醮祈福，诚为安天下人心之要务。”
“然则，臣以为，斋醮安人心，是治标；赈灾济黎庶，是治本。标本兼顾，方为万全。”
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蓝道行脸上的从容微微凝滞，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
“那依仙长之见，此番赈灾，当遣何人？”
嘉靖却似乎没有察觉这份微妙。他的指尖轻轻点着膝头，语气依旧平淡。
陶仲文心头微微一凛。
此问看似随意，实则锋芒暗藏����不是在问“谁合适”，而是在问“朕该用谁”。
而这个问题，无论答谁，都可能落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朝中能臣济济，户部、都察院诸堂官皆可择一委任。陛下垂拱九重，自有乾纲独断。”
陶仲文略作沉吟，字斟句酌。
这是个四平八稳、无可挑剔的回答。
嘉靖听罢，唇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转瞬即逝。
他没有对这份“稳妥”表示满意或不满，而是忽然话锋一转：
“老四前几日上了请安折子，言语间似有出京之意。仙长以为如何？”
陶仲文眼角微微一跳。
景王。
这个名字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抛出，绝非偶然。
他迅速在脑海中回溯半年前与景王的数次接触，自己珍爱的那尊传承数百年的丹炉，就是送给了景王。
皇帝对此没有阻拦，甚至可以说是默许。
那一日的“献丹”，他借机向景王递出了善意，皇帝也看在眼里。
此刻提起景王，是试探，还是授意？
电光石火间，陶仲文已做出决断。
他抬起头，迎上嘉靖那古井无波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景王殿下天潢贵胄，身负龙脉，若亲临灾区，代陛下抚慰黎庶，一则彰圣心之仁厚，二则塞宵小之谤议。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臣以为，此策甚善。”
他说得很慢，咬字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舌尖称过重量。
嘉靖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