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38节
王爷的笑容，从始至终，分毫不差。
只有她看得出，那笑意之下，浅浅的疲惫。
各宫娘娘热情得过分，又是留饭，又是饮茶，拉着王瑶的手问长问短，目光不住地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打转。
裕王妃可是已经有了子嗣，同期成婚的景王妃怎么毫无动静？
王瑶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心却已沁出薄汗，这种场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了。
但这次朱载圳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自然地接过话头，将娘娘们的注意力引向新一批养颜丹的功效。
他说过，会护着她。
第156章 兄弟（上）
裕王府。
与宫中的热络喜庆不同，这片朱门之内，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正殿里，几名太医刚刚从后院退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世子朱翊��的风寒，比前几日更重了。
王妃李氏守在儿子榻前，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敢落泪。
侧妃陈氏带着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更换汤婆子、熏艾草，整个后殿弥漫着药汤的苦涩气息。
而前厅，裕王朱载��正接待今日第一位来拜年的重臣。
徐阶步入正堂时，朱载��已等在阶前。他脸上堆着笑，将徐阶迎入内厅，又命人上茶，姿态殷勤周到。
然而徐阶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只消一眼便看穿了这笑容下的焦灼。
“徐师傅，宫里……可有消息？”
茶过三巡，朱载��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问道。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消息，但徐阶知道。
赈灾人选。
徐阶放下茶盏，缓缓摇头。
“陛下未置一词，按往年惯例，正月十五之前，各部封篆，不议大事。此番怕也要等到开印之后。”
朱载��眉头紧蹙。他并非忧心灾民，他忧心的是另一回事。
“那老四……徐师傅上回说，老四有意赈灾？”
徐阶抬眼，正对上朱载��那掩饰不住期待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对灾情的关切，没有对千万生灵的悲悯，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等待对手犯错的热切。
“臣只是听闻，景王殿下确有此意。然则陛下尚未明示，一切皆在未定之天。”
徐阶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稳。
“这有什么未定的！景王可曾督理过民政？可曾赈济过灾民？三省地震，百万黎庶，这等大事，岂是儿戏！”
高拱从屏风后转出，面色铁青，显然是忍了许久。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哪一衙门没有能臣干吏？放着这么多经验老道的官员不派，让一位从未处理过政务的亲王去赈灾����这是救灾，还是送景王去捣乱？还是说，有人巴不得景王去祸害灾民？”
他转向徐阶，声音近乎质问。
“肃卿！慎言！”
徐阶低喝一声，难得地动了怒。
高拱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没有再开口，只重重坐回椅中。
朱载��在一旁听着，面色变幻不定。高拱的话刺耳，却戳中了他隐秘的心事。
巴不得景王在灾区出事？
他当然巴不得！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高师傅也是忧心国事，徐师傅莫怪。”
“只是这赈灾之事，确非儿戏。老四若有此心，做兄长的本该支持……可万一出了岔子，朝廷该如何收场？灾民又该如何？”
朱载��开口打圆场，语气尽量平和。
他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为难。
“徐师傅，依您看，这事可有转圜余地？”
徐阶看着他。
这位裕王殿下，正努力做出一副“为朝廷着想”的姿态。
可那眼底压抑不住的期待，那微扬的嘴角，早已将他真实的心思出卖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担心景王赈灾会害了灾民。
他是担心景王不去。
“此事终归要陛下乾纲独断。臣等臣子，唯有静候圣谕。”
徐阶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没有再接话。
厅内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旁人家团圆的爆竹回响。
徐阶搁下茶盏，抬眼看向正心不在焉拨弄盏盖的朱载��。
“王爷，景王昨夜便宿在宫中，今日一早，已携王妃往各宫拜年去了。此事，您该有所耳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郑重。
朱载��的手指微微一顿。
“本王知道，正预备过会儿便进宫。”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
话是这么说，那拖长的尾音里，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倦怠与不愿。
徐阶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这位裕王殿下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脑海中闪过的是两年前杜康妃薨逝时的场景。
那时他已正式入直裕王府，很清楚后宫对这位失宠皇妃的冷淡，裕王自幼便感受到了人心凉薄，宫墙之内尤甚。
这些往事积在朱载��心头，成了他每每提及“后宫”二字时那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翳。
“王爷，拜年事小，礼数事大。景王昨夜便已入宫，今早又携王妃遍谒六宫����这满宫的眼睛都看着呢。您是兄，他是弟，若去得迟了，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另一番说辞了。”
徐阶的声音放得更缓。
朱载��沉默片刻，将茶盏重重搁下。
“本王明白了，这便更衣入宫。”
他起身时，袍角带倒了凳边一只青瓷香盒，骨碌碌滚出老远。
有内侍要上前拾取，被他抬手止住，自己弯腰捡起，随手往案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进了后殿。
徐阶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半个时辰后，裕王府的轿舆在宫门前停稳。
朱载��携王妃李氏，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内走去。
两旁朱红的宫墙将日光切割成狭窄的一条，脚下汉白玉石砖被历代宫人的步履磨得光可鉴人，倒映出他略显紧绷的面容。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靖妃宫。
拜完年的朱载圳和王瑶已经回来。
卢靖妃正靠在暖阁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听王瑶细数王府后园今年暖棚里辣椒的长势。
朱载圳坐在下首，正拈着一块枣泥酥饼，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
“娘娘，裕王殿下、裕王妃娘娘求见。”
门帘轻响，进来通禀的小太监垂首躬身。
“请。”
卢靖妃眉梢微微一动，旋即恢复如常，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待会儿可不许胡闹。大过年的，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转向朱载圳，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母子才懂的交待。
“母妃这话说的，儿子是那惹祸的人么？老三来了，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到底是亲兄弟，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过年团聚……”
朱载圳放下吃了一半的酥饼，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笑得人畜无害。
他说着，已经起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热切的笑容。
卢靖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
这皮猴子，又要折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