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40节
王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没有问“您方才问那些病情，是存心让他难堪吗”。
她只是轻轻伸出手，覆在他微凉的指尖上。
朱载圳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片温热的柔软，沉默片刻，反手将她握住。
窗外，午后的日光正一点点西斜。
靖妃宫檐角的积雪在暖阳下悄然融化，一滴水珠沿着瓦楞缓缓滑落，在阶前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晶莹。
第158章 隔门对话（上）
朱载圳再次被留宿靖妃宫。
他也乐得如此，天家骨肉，向来是咫尺天涯。
母妃嘴上不说，那双眼睛却骗不了人����她盼着儿子在身边多待一刻，哪怕只是坐着，看着她做针线，也是好的。
他陪卢靖妃用了晚膳，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待母妃倦了歇下，才独自踱到偏殿后的小花园里。
正月夜寒，园中无人。
他褪了外袍，在冰冷石砖上一招一式打起五禽戏。
虎举，鹿奔，熊晃，猿提，鸟伸。
一套打完，周身热气蒸腾，连指尖都暖了。
他收势，正欲回房����
“王爷。”
一名宦官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边，躬身垂首。
他手中提一盏素纸灯笼，灯火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载圳认得他。
是万寿宫执役的，素日里跟在吕方身后，从不开口。
宦官自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笺纸，双手呈上。
朱载圳接过。指尖触及，是最上等的金花笺，细腻柔韧，隐泛珠光。
他展开。
笺上无字。
只有一道朱砂所绘的符号������
乾卦。
三画皆阳，至刚至健。
天。君。父。
朱载圳盯着那道朱红的卦画，沉默片刻，将笺纸收入袖中。
“前面带路。”
朱载圳已经明白了是谁，在这大明天、君、父只有一人，在这皇宫里敢写这乾卦的也只有一人。
那就是嘉靖皇帝。
宦官提灯在前，不疾不徐。
朱载圳缓步跟随，他没有问要去何处，宦官也没有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靖妃宫侧门，沿着一道狭窄的夹道向北折去。
夹道的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殿。
殿门紧闭，窗户纸后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在阶前落成一道细长的金痕。
吕方已候在阶下，他身后立着几名心腹太监，皆垂首敛息，如泥塑木雕。
殿门前的汉白玉阶上，孤零零摆着一张铺了厚垫的圈椅。
椅前设一只小巧的鎏金火盆，炭火烧得正匀，将周遭一小片空气烘出融融暖意。
“王爷，请坐。”
吕方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朱载圳看了他一眼。
吕方垂着眼帘，没有解释，也没有更多的话。
朱载圳没有再问，他上前，在椅中坐下。
火盆的热气扑在膝上，后背却被夜风吹得微凉。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门缝里那一线烛光，静静跳动。
身后，吕方已带着人退开，退得很远，远到那些细碎的脚步声彻底被夜色吞没。
殿外只剩下他一人。
还有门内那道始终没有现身的、沉默的影子。
静。
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灰坠落的轻响。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隔着那扇门、隐约可闻的、极轻极缓的吐纳声。
朱载圳等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今夜不会有任何对话。
他轻咳一声。
“父皇。”
殿内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天色不早了，儿臣……有些困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寻常人家的儿子对父亲说的那样。
殿内依然静默。
“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四野无烟火。”
那道声音自门内传来，不高，不疾，清冷如殿角悬垂的冰棱。
朱载圳垂眸，却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嘉靖果然是个谜语人，这有事没事的就猜谜语，就不能直接说明白么？
但朱载圳不敢问，只能思考起来。
这首是唐代祖咏的《终南望余雪》，却减了第一句“终南阴岭秀”，最后加了一句“四野无烟火”。
“积雪”，是那三省的灾报，一重压一重，至今未消。
“林表”，是京城。京城的天晴着，日光照在檐角，亮得刺眼。
“城中增暮寒”����京师粮价翻倍，大户闭籴，小民惶惶。
“四野无烟火”����那百里之外的灾区，此刻还有几户人家能升起炊烟？
“这是在说明现如今的困境，灾情如火，但京城没有余粮，无力救灾啊！”
朱载圳沉思片刻，将这首诗的意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嘉靖不是在问诗。
嘉靖是在问，那三省的灾民，朕救不了，你救得了么？
“父皇，儿臣救灾，不需朝廷拨多少钱粮，只求一封圣旨！”
朱载圳沉默片刻，对着殿门轻声开口道。
“便宜行事的圣旨？你想要干什么？若是惹出民变，朕也救不了你！”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话语里还是表达了关切，担心这个儿子惹出大祸来，自己虽是皇帝，但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些事他也没办法。
“儿臣心里有数，只要有了圣旨，儿臣不光有把握解决三省灾情，更是有办法解决东南倭患和朝廷财政问题，到那时候，儿臣还要为父皇修一座高大敞亮如同仙宫一般的道观，以全父皇修道决心！”
朱载圳对着嘉靖画起了美味的大饼，这饼的口味完全拿捏了嘉靖的味蕾，赈灾、东南、财政、道观、修仙……一样样都是嘉靖无法拒绝的。
殿内的嘉靖沉默了。
“三省地震，户部报上来，要银千万两，你怎么解决？”
又过了很久，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缓。
嘉靖可不是好忽悠的，画的大饼虽然香，但终究只是画的，吃不吃得到还是未知。
嘉靖也不相信，满朝文武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自己这个刚成年的儿子怎么解决？
“儿臣知道。”
朱载圳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