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15节
西苑。
万寿宫。
丹房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火光，将门前那块汉白玉台阶映得忽明忽暗。
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炙热气息，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忽然����“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丹房内传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殿顶的瓦片都颤了颤。
几缕青烟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夜风中很快散尽。
陆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进去。
“陛下！”
他护在嘉靖身前，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着丹房内的每一个角落。
丹炉的盖子被掀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炉口还在冒烟。
地上散落着几块炸裂的丹砂残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和焦糊的气味。
嘉靖挥动衣袖，驱散眼前的烟雾。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思考一个不太难解的谜题。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陆炳单膝跪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保护皇帝的安全是他的第一职责，若是嘉靖在炼丹时出了意外，他万死难辞。
“起来。”
嘉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是朕让你退下的，何罪之有？”
他走到丹炉前，低头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残渣。
炉膛里原本放置的几种矿物和药石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炉壁上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老四这配方，确实能提升火药威力。”
嘉靖喃喃道，伸手捏起一小撮残渣，在指尖捻了捻。
“而且提升得还不小。”
陆炳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声禀报：
“陛下，臣在山西亲眼所见。那种新配制的火药，爆炸时烟雾少，威力大，比兵仗局旧有的配方至少强了七成。马宪和李槐两位匠官都说，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效果。偏头关一战，明军能以少胜多，除了地形和计策，这种新火药功不可没。”
“七成……”
嘉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那口炸裂的丹炉上，沉默了很久。
他是炼丹的大宗师，从接触丹道到现在，近二十年了，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远。
他熟悉硝石、硫磺、木炭、汞、铅、金、银……每一种矿物、每一味药石在高温下的反应，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火药，本就是方士炼丹时发明的。
硝石遇火则爆，硫磺助燃，木炭提供能量����这其中的道理，他比兵仗局的匠官懂得更深。
“老四是在炼丹时发现这个配方的？”
嘉靖忽然问道，眼睛没有离开丹炉。
“是。景王殿下说，王爷嫌丹药太苦了，有一次炼丹，就把白糖掉进了丹炉里，想让丹药甜一些，可结果丹炉炸了。从那以后，他就留了心，私下试了很多次，才摸索出这个比例。”
“白糖……”
嘉靖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早就听说老四在草丹里加蜜糖，没想到还在金丹里加白糖。
“有意思。白糖性温，入炉则化，化为气，气膨胀，力倍增。朕怎么没想到？”
他转过身，在丹房内的椅子上坐下。
“陆炳。”
“臣在。”
“老四最近在做什么？”
陆炳心中一凛，他知道，皇帝问的不是景王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
皇帝问的是����景王在想什么。
“回陛下，景王殿下回京后，一直闭门不出，极少见客。”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景王掩饰。
“景王府的大门，从殿下回京第二日起就关上了。至今没有开过。偶有官员递帖子求见，景王都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这些日子，他大多待在府中陪王妃，偶尔在花园里打拳散步，在丹房里炼丹，不问外事。”
“不问外事？”
嘉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那些弹劾他的奏疏，他也不问？”
“是。景王殿下从未过问弹劾之事。臣派人留意过，景王府内没有任何针对弹劾的议论。景王甚至对府中下人说过，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争辩无益’。”
嘉靖沉默了片刻。
京城官场现在的局面，他当然知道。
锦衣卫的密报每天都会送到他的案头，比内阁的奏疏更详细，比六部的公文更真实。
官员们对景王避之不及，连提都不敢提。
谁要是多说一句景王的好话，转头就被同僚排挤。
吏部、礼部、都察院，几个衙门里都在传����景王得罪了百官，以后在朝堂上寸步难行。
而百姓们呢？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夸景王。说他是大明的福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官员和百姓，冰火两重天。
而景王，关着门，什么都不做。
“这份城府……”
嘉靖喃喃道，目光变得深邃。
“朕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学会的？”
陆炳不敢接话，只是低头侧立一旁。
他想起一年前的景王����那个在京城里横冲直撞、惹是生非的纨绔王爷，那个被人弹劾、被父皇禁足的落魄皇子。
那时候的景王，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却容易伤到自己。
可现在的景王……
“陆炳。”
嘉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跟了老四一路，从陕西到太原，从太原到宁武关。你说说，你是怎么看老四的？”
陆炳心头一震。
他知道，皇帝问的不是景王的功过，不是景王的谋略，而是����景王这个人。
“臣不敢妄议亲王。”
“朕让你说。”
嘉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炳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臣以为，景王殿下思维灵活，处事不拘一格。赈灾时，他不走常路，以开海为饵，逼商贾出粮；打仗时，他不拘兵法，以火药为锋，利用地势，设伏诱敌。寻常人想到的，他早能想到；寻常人想不到的，他也能想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
“景王殿下胆识过人，智谋兼备。渭南设伏，他亲自为饵，诱白莲教入彀；偏头关外，他亲临前线，以新火药破敌。史书上记录的亲王不少，但敢像景王这样身先士卒的，真没有多少。”
嘉靖听着，没有打断。
陆炳说的这些，和他从锦衣卫密报里看到的基本一致。
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你对他处理官员的办法，怎么看？”
嘉靖又问。
陆炳行了一礼。
“陛下，臣斗胆直言。锦衣卫的职责，本就是监察百官、处理相关事务的。臣见过太多的贪官污吏，见过太多的阳奉阴违。景王殿下处置那些懈怠政务的官员，在臣看来，已经算很柔和了。若是换了锦衣卫来办，那些人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肃杀。
“臣不是替景王说话，臣只是觉得，有些官员，确实该治。大灾之下，百姓受苦，官员却只顾党争，只顾自己那点利益。这样的人，不配穿那身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