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39节
朱载圳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王爷先请。”
吕方笑吟吟地在客位落座，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伺候了嘉靖几十年，在这京城里，除了皇帝，能让他在意的人不多。
景王算一个。
仆役奉上茶，吕方端起，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
“好茶。今年的新茶，雨前龙井，香清气爽，回味甘甜。王爷府上的茶，比宫里的也不差。”
“吕公公过奖了。”
朱载圳端起茶盏，也喝了一口，笑道：
“本王这茶，也就是寻常贡品，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御茶？吕公公这是给本王面子。”
“王爷说笑了。”
吕方放下茶盏，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王爷这府上，收拾得雅致。不似别处那般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用心。可见王妃持家有道，贤惠淑德。”
景王外出赈灾数月，王府上下皆是由王妃在打理，如今王妃有孕，称赞王妃，远比拍景王马屁要有用。
“内子闲来无事，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府里的花木都是她亲自打理的。”
朱载圳顺着话头聊下去，语气随意。
两人就这样东拉西扯，说着闲话。
茶好不好，府里的花木谁种的，京城最近的天气，哪里的糕点好吃，谁家的戏班子唱得好。
没有一句提到朝政，没有一句提到案子，没有一句提到裕王。
反而是聊了聊灾区情况，都是天灾无情，百姓受苦。
吕方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景王，比他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换了别人，巴不得借这个机会打探宫里的消息，问问皇帝的态度，试探一下司礼监的意向。
可景王一句都不问，就像只是寻常待客。
这才是聪明人。
一位亲王，一位内相，如果坐在一起聊国家大事，那才是自找麻烦。
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想？司礼监和亲王勾结，图谋不轨？这种话传出去，谁都兜不住。
就这么闲聊，喝茶，说闲话，才是最合适的。
“吕公公，父皇近来可好？”
朱载圳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本王这个做儿子的，没法早晚请安，实在是不孝。每日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
“王爷哪里的话。”
吕方连忙道。
“陛下清修，一切安然。每日打坐炼气，精神健旺。王爷不在跟前，陛下也知道王爷在外为国操劳，从不怪罪。”
“那就好，那就好。”
朱载圳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只盼父皇龙体安康，长命百岁。本王此生，也就这点念想了。”
吕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却不尴尬。
窗外的蝉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替他们填补了空白。
“吕公公，府上新得了几瓶六神花露水，是本王亲手调制的。吕公公若不嫌弃，带几瓶回去用用。”
朱载圳忽然道。
吕方眼睛一亮，却没有立刻答应。
“王爷太客气了。这花露水在市面上可是千金难求，奴婢无功不受禄……”
“吕公公替父皇送金丹来，这就是本王的荣幸。”
朱载圳笑着打断他。
“本王这点心意，吕公公就别推辞了。”
吕方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那奴婢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不推辞，是因为这花露水确实是他想要的东西。
宦官上了年纪，身上难免有些味道，再怎么洗浴也压不住。
六神花露水香气清雅持久，正好可以压制那股异味。
宫里的太监们，谁要是能弄到一瓶，都能在同僚面前炫耀好几天。
如今景王一次送好几瓶，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吕方起身告辞。
“王爷留步，奴婢该回去复命了。”
“吕公公慢走。”
朱载圳送他到门口，拱手道别。
吕方上了轿，轿帘落下。
他靠在轿厢里，将那几瓶花露水捧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景王这个人，懂分寸，知进退，会做人。
这样的人，将来无论坐到什么位置上，都不会差。
他今天来这一趟，不只是送金丹，更是来“看看”景王。
如今看完了，心里有数了。
景王府里，朱载圳回到内堂。
王瑶正坐在案前，对着那盒御赐的金丹左看右看，满脸的兴趣。
锦盒的盖子已经打开了，几排金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通体金黄，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她的脸上满是喜色，眼睛亮晶晶的。
“王爷，父皇赐的金丹！这可是极大的荣宠啊！”
她抬起头，对朱载圳笑道。
“妾身听说，朝中大臣得了陛下的金丹，都恨不得供在祖宗牌位旁边。咱们景王府还是头一回呢。”
“别看了。”
朱载圳连忙上前，一把拿过锦盒，合上盖子，推到一边。
“这东西只能供起来，你可不许吃。”
“当然要供起来，这可是御赐之物！”
王瑶一脸认真，以为王爷说的是要恭敬对待。
“妾身已经想好了，就供在后堂里，每天上香，日日供奉。等孩子出生了，也让他看看，这是皇爷爷赏的。”
“对，供起来，供起来。”
朱载圳附和着，把锦盒放到高处，离王瑶远远的。
他甚至不想让王瑶闻到那股金属味，转身推开窗户，让穿堂风吹进来，把屋里的气味散一散。
他坐下来，叹了口气。
嘉靖炼的金丹，那是真金丹����纯正的重金属丹药。
汞、铅、硫、砷，什么东西都有。
那闪着金光的外壳，不知道混杂了多少金属粉末。
这东西吃下去，他都不敢想后果是什么样的。
几乎等同于喝重金属废水，慢性中毒，日积月累，不死也得废。
他想起父皇那张清癯的脸，想起他日渐消瘦的身形，想起他偶尔的咳嗽和头晕。
那些，恐怕不全是因为修道清修。
可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大不敬，说了就是质疑皇帝，说了就是找死。
他只能把自己的那一份藏起来，供起来，绝不让王瑶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