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22节
张居正的脸色有些凝重，杨继盛的眉头也微微皱着。
“王爷，周云逸这次是真触怒圣颜了。听说陛下动了真怒，直接让锦衣卫把他拖了出去。锦衣卫拖人的时候，周云逸一路喊‘和旁人无关’，满宫都听见了。”
张居正低声道。
朱载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张居正顿了顿，像是在等他的反应，片刻后才低声道。
“王爷，臣以为����周云逸此人，虽有偏激之处，但终究是直臣。他说的那些话，至少有两三分是实情。朝廷积弊已久，百姓确实……”
“直臣？”
朱载圳终于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杨继盛。
“他该死。”
杨继盛一怔，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方才确实有些不忍����周云逸的遭遇让他想到自己当年入狱时的情形，那些皮鞭、那些铁链、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那些他曾以为再也撑不过去的夜晚。
他也是被人从刑部大牢里捞出来的人，若不是王爷当年那一纸奏疏，他此刻恐怕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不忍心再看到另一个直言进谏的人倒在那样一条路上。
“王爷，周云逸也算是直臣……”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的那些话，虽然鲁莽，却也不算全错。他只是……”
“只是什么？”
朱载圳打断他，坐直了身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平静却锋利的眼睛。
“天狗食日不过是正常的天象，和日升月落没什么区别。可他周云逸����堂堂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二十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不懂吗？他懂。”
“可他偏要把正常的天象说成是天降凶兆，偏要把一件小事和朝局联系起来，还要当着众父皇的面说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杨继盛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周云逸确实有私心。
“他以此做文章，攻讦大臣，诽谤父皇，难道不该死？”
“他可是钦天监监正，他的职责就是观测天象、推算时令。天狗食日本可以提前预报，本可以提前告示天下，本可以让朝廷和百姓都有准备。”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做，偏偏等到日食发生了才冲进宫里说那一通话。他是为了天下？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他自己心里的那点私利？”
朱载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杨继盛沉默了，他不想承认，可他知道，王爷说得对。
周云逸不是不知道天狗食日的原理，他是故意选择了不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等的，就是这场天象，好把那些话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让自己成为一个忠臣、一个直臣，然后借此打击严党。
至于那些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在乎。
他知道，他这么一说，他自己会死，但严党也不会好过，他把朝堂上所有人都默认的事情挑明了，皇帝也不能视而不见。
“行了，不说他了。一个找死的人，不值得费那么多口舌。传令下去，王府这几日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朱载圳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懒散。
“是。”
两人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朱载圳独自躺在花架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周云逸……
杨继盛方才的眼神他看得清楚，那里面有同情，有不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他知道，杨继盛是在拿自己当年的处境比周云逸，可他不觉得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
当年的杨继盛，是为了弹劾严嵩才入狱，是为了公义才走上那条路。
而周云逸呢？他不过是老三手上的一把刀。
为了那顶“直臣”的桂冠和老三许下的好处，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绑在刑架上，然后用鲜血染红那面旗。
这样的“直”，不值钱。
朱载圳见过很多种死人����战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冤死的。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大局、借助巫蛊之事来起势的家伙，党争就党争，你死我活，但不用扯天狗食日这种没用的事。
“你说是不是？”
朱载圳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秋风吹过花架，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又轻轻落回地面，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第423章 清流疑云
徐府，书房。
夜已深，廊下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晃动，将满院的竹影投在窗纸上，斑斑驳驳。
徐阶的书房此刻挤满了人，平日里宽敞得能摆下两张棋案的地方，此刻却连转身都困难。
十几个人或坐或立，有的靠在书架旁，有的挤在窗边，有的连凳子都没坐上，只能站着。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在同一片乌云下面待得太久了。
徐阶坐在上首，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铁青的颜色。
他皱着眉，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高拱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面色沉稳，可目光深处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困惑。
陈以勤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捏着一把折扇却不打开。
李春芳站在窗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
袁炜靠近书案，手里捏着一份空白的笺纸，像是随时准备提笔。
其他人也各自坐着、站着，表情各异����有的激动，有的紧张，有的跃跃欲试，有的满腹狐疑。
“徐阁老，周云逸那事儿……是要对严党动手了吗？”
邹应龙第一个坐不住了，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他是都察院的御史，早就想对严党开刀了，弹劾的奏疏都改了好几稿，只差一个由头。
他觉得自己等的时机终于到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重，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等到松手的时刻。
其余几个御史言官也都看向徐阶，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期待。
只要徐阶点头，他们立刻就能回去起草奏疏，联名上书，定要让严党死无葬身之地。
有人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连开篇怎么写都想好了����“臣闻天象示警，奸佞当道……”
可他们在激动之余，心里也隐隐有些奇怪����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事先和他们通通气？
周云逸是他们清流的人，可平日里不算太亲近，也没什么往来。
这么大的事忽然就做了，他们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措手不及。
高拱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了徐阶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跃跃欲试的御史言官们，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周云逸这事儿透露着古怪。
以他对徐阶的了解，徐阶那沉稳的性子，绝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
他不会让周云逸选在天狗食日这天进宫，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不会把矛头指向严党，影射皇帝。
这些都不像是徐阶能做出来的决定。
“周云逸这事儿，我并不知情。”
徐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里溅起一片冷意。
众人愣住了。
有人张了张嘴，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低下头思考这句话。
不是徐阶授意的？这怎么可能？
周云逸可是清流，参加过几次清流的宴会。
如果不是徐阶授意，周云逸是疯了吗？一个人要单挑权倾朝野的严党？
邹应龙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激动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徐阁老，您的意思是……周云逸是自作主张？他一个钦天监监正，哪来的胆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语气里还有些恐惧。
“如今严党尚未露出破绽，还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徐阶的声音平稳，可那平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