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36节
吕芳回去是要回话给皇帝的，他需要知道两位阁老的态度，这也是皇帝会问的，他得知道才能回答。
不过吕芳留下还有一个原因，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的一切，景王这一手他是真没想到。
第439章 父子
严嵩沉默了片刻。
他把那盏凉透的茶盏搁回桌面上，动作很轻，瓷底碰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景王睿智，臣等未能体恤圣上的难处，实在是有愧圣恩。”
严嵩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印证过多次的事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评价周云逸，也没有评价清流，他只是把一切归结为“臣子未能体恤君父”����这正是景王方才那番话的核心。
责任必须都在臣子身上，一切问题都和皇帝无关！
这是严嵩十几年稳坐首辅之位的精髓，也是他为官之道的精髓！
“徐阁老呢？”
吕芳点了点头，转向徐阶。
徐阶抬起头，目光与吕芳对视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臣也惭愧，未能阻止周云逸狂悖之言，也未能为陛下分忧。臣有罪。”
他的声音比严嵩更低一些，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的重量。
他这句话比严嵩重得多。
严嵩说“有愧”，他说“有罪”。
一字之差，意味截然不同。
徐阶知道，他必须在这时候把姿态放得更低一些。
周云逸是清流的人，不管是谁指使的，这个账都得算在他头上，这个罪名都得是他承担。
与其等别人来清算，不如自己先认。
吕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对于严嵩和徐阶的态度很满意，他相信嘉靖也会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位阁老，那我就告辞了。”
吕芳对着严嵩和徐阶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急着回去复命，可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安静下来的屋子，然后才推门离开。
吕本也起身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袍，朝严嵩和徐阶微微点头致意，便也跟着离开内阁，他要去各个值房看看。
值房里只剩下严嵩和徐阶。
两个人。
两盏茶。
两把椅子。
一左一右，隔着几尺的距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严嵩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端着自己的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徐阁老，周云逸的事情已经闹了太久了。是时候结束了。”
严嵩开口了，声音轻松，这事情是清流搞出来的，就该徐阶去平息。
徐阶沉默了片刻。
“下官明白。”
他没有多说什么，周云逸这次惹的祸太大了，是咎由自取。
“请严阁老放心。官员那边，下官会让他们安分下来。不会再有人拿天狗食日说事了。”
徐阶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里，藏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倦怠。
昨天他写下字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徐阶就不再是那个可以纯粹站在清流那边的人了。
他以后的路，会比以前更难走。
可他别无选择。
严嵩笑着起身，回到了他首辅的位置上，拿起一份奏疏看了起来。
西苑。
万寿宫。
吕芳走得很慢，他穿过那道朱红的宫门时，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像是所有的光都被那扇门拦在了外面。
精舍的门敞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殿顶垂下的万民幡，幡上的金线在烛光中一闪一闪，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动。
道台上，嘉靖身着单衣，正端坐于蒲团之上。
长发散落，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轻缓，那件月白色的道袍被风吹起，露出下面清瘦的身躯轮廓。
窗外的寒风吹动他散落的发丝，他却没有动，像一尊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的石像。
吕芳在道台前跪倒，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声音放得极轻：“主子。”
嘉靖没有回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吕芳没有抬头，他知道嘉靖没有入定，他只是没有开口。
于是吕芳把方才在内阁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景王如何以“君臣父子”论说群臣，如何问罪百官，如何让群臣幡然醒悟、齐齐请罪。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篇极重要的奏章，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跪着，等着那声他听了一辈子的回音。
殿内安静了很久，嘉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有顶上的万民幡在风中微微晃动。
嘉靖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殿顶垂下的那些幡上，却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君臣父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含在舌尖品味什么余味。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个老四，这些军国大事是他该操心的么？真是没有规矩！”
嘉靖的语调像是在责怪，可吕芳听得出，那责怪底下，藏着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他服侍了嘉靖快四十年，从当年的藩王府到进京登基，他一直伴随左右，太了解这位皇帝的想法了，如果真的不满不会说这些话。
果然，嘉靖顿了顿，像是让那句责怪落稳了，才接上一句。
“不过这份孝心，还是值得表扬的，不愧是朕的儿子。”
嘉靖脸上带上了微笑，像是个老父亲欣慰的看着懂事的儿子。
吕芳依旧跪着，没有接话。
他清楚嘉靖前一句是说给外人听的����亲王不该干政；后一句是留给自己听的����这个儿子，心里有他这个父皇，而且会为他这个父皇着想。
那一贬一褒之间，藏着帝王之家永远不能直说的温柔。
也藏着嘉靖惯常的“先说对，再说错”的手法����敲打完了，规矩很重要，但该给的，一样都不少。
嘉靖坐在道台上，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门外。
门外，冬日的阳光照在庭院的青砖地面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这些官员尸位素餐，不思国事，还不如一个孩子，白活这么多年了，白读那么多圣贤书了。”
他这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那些字的分量。
“传旨，告诉严嵩，所有人����罚俸一个月。”
嘉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吕芳心头微微一凛。
他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罚俸一个月，对官员们来说是切身的教训，可更重要的是，皇帝在替景王挡箭。
景王为他在内阁问罪百官，虽然站着大义，但难免被人记恨，以后少不了被弹劾。
而皇帝下旨罚俸就不同了，百官只敢领罪，不敢有一句怨言，更不敢起报复的心思。
这道旨意一出，景王就成了“替父皇传话的人”，而不是那个主动挑起事端的人，错都在百官，是他们没有为君分忧。
第440章 请罪疏
“奴婢领旨。”